冰冷。
刺骨的冰冷先于一切意识回归,像无数根细针扎着骨髓。
紧接着是燎原般的灼热,从胸腔烧到颅顶。
秦岳的意识在这冰火地狱里沉浮,耳边是嗡嗡的鸣响,夹杂着遥远又切近的啜泣。
“他爹……你睁眼看看……这可怎么活啊……”女人的声音嘶哑破碎,气若游丝,却像钝刀子割着耳膜。
“哥……饿……”更微弱的童音,小猫似的,挠着人心窝子。
然后,是杂音。
粗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叫骂,混着“砰砰”的砸门声,震得身下硬邦邦的草屑都在抖。
“秦陈氏!别他妈装死!今天再不还上那三两银子,你闺女就跟六爷走!听明白没有?!”
三两银子?闺女?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暴力砸碎的镜子,带着血腥味,猛地扎进秦岳的脑海。
父亲早亡,痨病,欠下赵家印子钱利滚利,薄田早已抵押,家徒四壁,自己这具身体高烧濒死……还有门外那赵老六,临河村一霸,赵地主最得力的狗腿子,抢男霸女无恶不作。
前世二十余年军旅生涯淬炼出的钢铁意志,在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里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不能死!
更不能让母亲和妹妹落入那种禽兽手里!
秦岳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模糊,泛着黑红的噪点。
他用力眨了眨,昏暗的土坯房景象逐渐清晰。
房梁黢黑,挂着蛛网。
身下是硌人的草铺,一床破烂发黑的薄被裹着自己。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味、霉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小米粥熬煮后的香气。
他艰难地侧过头。
靠近土灶的地上,蜷缩着两个身影。
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头发枯黄散乱,面色蜡黄浮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空荡荡挂在身上,正是原主的母亲秦陈氏。
她紧紧搂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娃,女娃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正是妹妹秦小丫。
秦陈氏一只手死死捂着秦小丫的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拍着她的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而秦小丫,眼睛直勾勾盯着灶台边一个缺口的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浑浊的米汤痕迹,小身子因为极度的饥饿和恐惧,细细地颤抖着。
“砰——哗啦!”
院门遭受重击的声音炸响,紧接着是木头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给脸不要脸!给老子撞开!”
赵老六嚣张的吼叫穿透薄薄的门板。
秦陈氏浑身一哆嗦,将秦小丫搂得更紧,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是现在!
强烈的保护欲和对这绝境的极端不甘,如同火山在秦岳心底喷发。
眩晕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在意识震荡的最深处,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冰冷而清晰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低下,求生意志强度突破阈值……符合绑定条件……】
【‘乱世种田系统’绑定中……10%……50%……100%。
绑定成功。】
【新手生存任务发布:击退眼前威胁,守护家人安全。】
【任务奖励发放:随身仓库空间(1立方米)1,精米(5斤)1,微量体力恢复剂1。
已存入系统仓库。】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秦岳“看”到自己意识海中,浮现出一个极其简洁的半透明面板。
面板中央是一个灰扑扑的、约莫一立方米大小的虚拟空间格子。
此刻,格子里静静躺着一个不大的米袋,和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玉瓷瓶。
不是幻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探究欲。
秦岳意念集中到那白玉瓷瓶上——“取用!”
掌心微微一沉,触感冰凉圆润。
没有时间犹豫,他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拔开塞子,将瓶中带着奇异清香味的液体倒入口中。
一股微弱但切实存在的暖流,从喉咙迅速滑入胃部,继而扩散向四肢百骸。
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虚浮感被暂时驱散了些许,虽然身体依旧沉重酸痛,但至少,握紧拳头时能感觉到力气的存在了。
他又将意念投向米袋。
瞬间,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出现在手中,触感真实。
下一秒,布袋消失,回到仓库。
系统是真的!
秦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借着门板缝隙透进的、并不明亮的天光,迅速扫视屋内环境。
墙角斜靠着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棍,是用来晚上顶门的;灶台边,因为年久失修,有几块砖石已经松动翘起。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妹妹那因饥饿而显得过分大的眼睛上,又看了看母亲绝望却仍死死护住妹妹的姿态。
前世没有家人的遗憾,与此刻汹涌的情感重叠。
债?夺地?抓人?
秦岳的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单手撑地,忍着骨头缝里传来的酸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立刻惊动了秦陈氏。
“岳、岳儿?!”秦陈氏惊恐地睁大眼,想要阻止,却浑身无力,“你快躺下!别出去!娘……娘去求他们……”
秦岳没有回答。
他一步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墙角,握住了那根冰凉的硬木棍。
木棍入手沉实,给了他一丝微薄的底气。
门外,赵老六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伴随着最后一声巨响,那扇破旧的木门终于向内倒塌,溅起一片灰尘。
三个身影堵在了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一身绸缎短打,却掩不住一身痞气,正是赵老六。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膀大腰圆的狗腿子,手持木棍,一脸狞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老六啐了一口,目光贪婪地扫过屋内,先是在几乎缩成一团的秦小丫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挣扎站起的秦岳,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哟,病秧子还没死呢?正好,睁大眼睛看看,你妹妹是怎么被你这没用的哥哥连累的!”
秦陈氏发出一声哀鸣,几乎要晕厥过去。
秦岳动了。
他没有嘶吼,没有莽撞前冲。
他只是向前踏了两步,用自己并不高大、甚至因为病弱而显得单薄的身躯,牢牢挡在了母亲和妹妹与赵老六三人之间。
木棍的尖端微微下垂,指向地面,却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老六,投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才缓缓落下,聚焦在赵老六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高烧让他的眼眶通红,布满血丝,但那瞳孔深处,却是一片冻彻骨髓的冰冷与平静。
那不是属于一个十六岁濒死农家少年的眼神,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在评估猎物时才有的漠然。
前世在边境缉毒、在国际维和战场上面对亡命徒时凝聚起的杀气,哪怕只剩一丝,也绝非这种乡间恶霸所能承受。
秦岳开口了,声音因为高烧和久未说话而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木头,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压抑的空气里:
“赵老六。”
他直接叫了对方的名字,没有尊称,没有畏惧。
“秦家的债,白纸黑字,我认。”
赵老六身后一个狗腿子刚要骂“你认个屁”,却被秦岳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但今天,”秦岳微微向前倾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赵老六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你再往前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老六,又扫过他身后两人,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一字一句道:
“我秦岳,就用这条你们以为的烂命,换你们三个里,谁先来垫背。”
“划算得很。”
话音落下,屋内屋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不知道是赵老六的,还是他身后狗腿子的。
秦陈氏忘了哭泣,秦小丫忘了颤抖。
赵老六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瞪着眼前这个明明风一吹就倒的少年,看着那双红得骇人、却平静得更骇人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寒气,毫无征兆地从他尾椎骨窜了上来。
这感觉……不对劲!
这病秧子今天不对劲!
他那因为被一个将死之人“唬住”而瞬间腾起的羞恼,撞上秦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货真价实的冰冷杀意,竟一时僵在原地,没能立刻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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