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是被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惨白晨光刺醒的。
身体依旧沉重,像灌了铅,但骨头缝里透出的那种要命的酸软感减轻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还好,能动。
意识沉入系统,默念:“侦查,目标:自身。”
眼前浮现一行淡淡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目标状态:重度营养不良,体质虚弱,轻微肌肉劳损,无致命伤病。】
他又将目光投向在草铺上相拥而眠的母亲和妹妹。意念再动。
【秦陈氏:中度营养不良,长期劳累,轻微风湿,情绪焦虑。】
【秦小丫:重度营养不良,发育迟缓,情绪恐惧。】
没有要命的急症,秦岳心中稍定。
但“营养不良”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仓库里那四斤半精米,是保命的底牌,但绝不是长久之计。
三天时间,赵老六那阴狠的眼神绝非虚张声势。
硬抗?
就凭这三具风吹就倒的身体和这间四处漏风的破屋?
那是找死。
他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
破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米粥的微弱香气,混合着霉味和草药苦味。
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那个见底的水缸和空荡荡的米缸,目光沉静。
必须做点什么。
食物、情报、退路。
这三样,他必须在三天内,至少弄到两样。
母亲秦陈氏被细微的响动惊醒,立刻警惕地坐起,看到是秦岳在灶边,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随即又涌上担忧:“岳儿,你怎么起这么早?身子还没好利索……”
“娘,我没事,感觉好多了。”秦岳转过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家里一点吃的都没了,我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找点野物野菜。”
“不行!”秦陈氏急了,想下地,却一阵头晕,“你还没好,外面……外面万一碰上赵家的人……”
“就在村子边上,山脚转转,不走远。”秦岳走到母亲身边,按住她瘦削的肩膀,目光坚定,“娘,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家里没粮,就算赵家不来,我们也撑不了几天。放心,我有分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如果……我是说如果,中午我还没回来,您就带着小妹,想办法往后山方向躲一躲,去我们以前捡柴的那个老槐树下等我。记住,别让人看见。”
秦陈氏被儿子眼中那种陌生的、带着决断的光芒慑住了,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用力点了点头:“你……你一定小心。”
秦岳不再多言,将系统仓库里剩下的体力恢复剂取出,再次服下。
这一次,暖流虽然微弱,但确实驱散了晨起的寒意,让四肢百骸多了几分力气。
他揣了两块硬邦邦的、不知何时剩下的粗粮饼壳——这是家里最后一点“固体食物”,权当安慰剂——便推开那扇临时顶上的破板门,闪身进了清晨微凉的薄雾中。
临河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浑浊的土路和一条半干涸的小溪稀稀拉拉地分布。
秦岳家是最靠东边的一户,再往外,便是逐渐抬升的荒坡和郁郁葱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阴森的山林。
他没有走村里的土路,而是凭借原主的记忆和军事地形学的本能,绕到了屋后。
脚下是湿滑的、长满青苔的石头和纠结的树根。
他行动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落脚点,同时耳朵竖起,捕捉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侦查(初级)】技能被他不自觉地运用着,目光扫过四周。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更近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溪水潺潺。
没有异常的、带有敌意的目光锁定,也没有急促的脚步声。
他首先观察的是村子后方那片小树林。
树木不算茂密,但地势有起伏,几处土坎和乱石堆可以形成简单的掩体。
如果赵老六带人从村里方向来,这里是理想的伏击点,当然,前提是得有人手。
秦岳默默记下地形特点,又看向通往深山的小径。
那条小径很窄,被荒草淹没大半,蜿蜒向上,消失在更浓密的树影里。
原主小时候跟父亲进去过,据说里面岔路多,容易迷路,而且有野猪出没。
秦岳眯起眼,视线沿着山体走势移动,最终锁定在小溪上游、大约两三里外的一处山坳。
那山坳被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半包围着,入口狭窄,里面似乎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荒地,靠近水源,位置隐蔽,从村里方向几乎看不到。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萌生。
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远远地将几处关键方位——树林、小径入口、山坳轮廓——与周围地标(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溪流拐弯处的巨石)的相对位置记在心里。
系统似乎捕捉到了他的意图,意识中那个简陋的、只有大致村落轮廓的“地图”上,几个代表他观察点的微小光点亮了起来。
做完初步侦察,秦岳开始处理今天的“主业”——寻找食物。
他没有深入老林,只在村子与山脚的过渡地带仔细搜寻。
目光掠过一丛丛看似茂盛的野草,凭借前世农科知识和系统可能存在的、对本土植物的细微辨识加成(他感觉观察植物时,头脑会格外清晰一点),他避开了有毒的种类,找到了几株可以食用的灰灰菜和马齿苋。
就在他小心地将野菜根部的泥土抖落,放进怀里用破衣襟临时充当的口袋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片匍匐在地、心形叶片的藤蔓,藤蔓间还挂着一些干瘪的褐色“豆荚”。
是野山药!
秦岳心头一跳。
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便蹲下身,用随手捡的尖利石块,顺着藤蔓根部,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
泥土被一点点刨开,露出下面浅黄色、略显粗壮的根茎。
他挖得很小心,尽量保持山药完整,同时将挖出的土回填,把翻动的痕迹尽量抹平。
运气不错,这一小片山药让他收获了五六根,每根都有小臂粗细,沉甸甸的。
他没有贪心全部带走,而是将最大的两根用藤蔓捆好,藏在附近一块巨石下的缝隙里,又用枯叶盖好。
剩下的,他找了些宽大树叶包裹,混着野菜一起,准备带回家。
这样既能让家人吃到实在的东西,又可以解释为“运气好,找到一点”,避免引起过度怀疑和恐慌。
毕竟,凭空拿出太多食物,母亲就算不信“贵人”说辞,也会吓得不轻。
回家的路上,他刻意绕了远路,从村子另一头慢慢走回,途中若遇到零星的村民,便低下头,加快脚步,做出虚弱胆怯的模样,完美融入“秦家病秧子”的人设。
没人多看他一眼,除了几道或怜悯或漠然的目光。
推开家门,秦小丫已经醒了,正依偎在母亲怀里,眼巴巴望着门口。
看到秦岳回来,还带回了野菜和几根粗壮的“怪东西”,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哥!”
秦陈氏也松了口气,连忙接过秦岳怀里的东西,入手一沉:“这……这是山药?你从哪儿弄的?”
“山脚边发现的,不多,就这点。”秦岳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喘了口气,“娘,把山药洗了,切块,跟野菜一起,放点米熬一锅糊糊吧。精米省着点,咱们得吃好几天呢。”
听到“精米”二字,秦陈氏手抖了一下,看着秦岳平静的脸,没再追问那米到底从何而来,只是连忙点头:“哎,好,好。”
破屋里再次升腾起炊烟,这次是混合着山药清甜和野菜微涩的复杂香气。
秦小丫蹲在灶膛前帮忙添柴,火光映着她瘦小的脸,总算有了点活气。
一家人分食了那锅算不上美味、但足够扎实的糊糊。
山药绵软,野菜略有苦味,但混合着珍贵的米粒,吃下去,胃里沉甸甸的,让人心安不少。
饭后,秦岳一边帮母亲收拾碗筷——其实就是两个破陶碗和一口豁了边的锅,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娘,咱们家那三亩水田,真就一点活路都没了?赵员外家,就非要逼死人?”
秦陈氏洗碗的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水田早就押出去了,文书在赵家手里……利滚利,还不清的。你爹走的那年,旱灾,交不上租子,赵员外说可以缓,但要加利……后来就……”她眼圈又红了,“赵家不止看上咱家这点地。听前村的王婆说,赵员外最近好像在打后山,就是翻过咱们刚才说那片深山,邻村靠山那边的林子的主意,好像那边发现了什么……”
秦岳心中一动,面上不显:“邻村的林子?那跟咱们有啥关系?”
“谁知道呢。”秦陈氏摇头,“只是赵家势大,他想要的,总能弄到手。村里猎户也说,后山深谷里头,早年间有逃荒的人挖过窑洞住,后来不晓得为啥荒废了,都说有野兽,还有……不干净的东西,没人敢去。”
窑洞……野兽……不干净的东西……
秦岳默默记下。
荒废的窑洞,意味着现成的遮蔽所;野兽和传闻,恰恰是最好的屏障,能吓退绝大多数像赵老六这样的地痞和普通村民。
接下来的时间,秦岳没有再出门。
他让母亲和妹妹多休息,自己则坐在门口的破凳子上,看似在发呆养神,实则意识在系统提供的简陋地图上反复勾勒。
村子的位置,赵家大院的方向,后山小径,那处隐蔽的山坳,还有母亲提到的、更深处可能存在的废窑洞。
硬抗是下下策。
赵老六带着打手,可以轻易破门而入。
村里其他佃户?
自顾不暇,或者早已被赵家吓破了胆,不可能帮忙。
指望官府?
在这王朝末年,临河村这种地方,赵家就是土皇帝。
唯一的生路,就是跑。
利用这三天期限作为烟幕弹,赵家可能认为他们会四处筹钱或者绝望等死,警惕性相对较低。
而系统任务【初步安居】的要求,也明确指向了建立安全据点。
结合白天的侦察和母亲的信息,一个计划在秦岳脑中逐渐清晰:储备便携食物和饮水(山药、野菜、最后一点精米),连夜转移,目标直指后山深处。
先去那处隐蔽的山坳观察,如果条件尚可就暂时落脚;如果不行,就继续深入,寻找猎户口中的废窑洞。
只要进入复杂山区,赵家再想找到他们,就难如登天。
到了夜晚,秦陈氏吹熄了珍贵的油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秦岳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睁着,毫无睡意。
他听着母亲和妹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意识再次沉入系统。
仓库空间里,除了剩下的米,别无他物。
但他开始默默盘点现实中的“资源”:今天挖回的、还剩小半的山药和野菜,半缸浑浊但可饮用的溪水,两个破陶碗,一口锅,几块火石(原主父亲留下的),母亲藏在墙缝里的一小包粗盐(珍贵无比),还有他找到的那些破布和草绳。
够了。轻装简从,只带最必需的活下去的东西。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开始动作。
他将破布裁开,用草绳仔细地捆扎、连接,做成三个简陋但结实的背囊。
最大的一个,用来装锅、水、食物和盐;另外两个小的,备用,或者装些可能用到的零碎。
然后,他反复在脑中演练:如果半夜被惊动,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叫醒母亲和妹妹,背上行囊,从屋后窗口翻出(窗板早已松动),利用夜色掩护,直奔后山小径。
路线、隐蔽点、集合地点……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系统面板上,【初步安居】的任务进度条,非常缓慢地向前蠕动了一丝,从“0%”变成了“1%”。
万事俱备。
秦岳看了一眼窗外沉得如同墨汁的夜色,又侧耳听了听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狗吠还是夜枭的凄厉叫声。
他轻轻走到母亲和妹妹的草铺边,蹲下身,手伸进破被,先是握了握妹妹瘦小的手,然后轻轻推了推母亲的肩膀。
秦陈氏在睡梦中一个激灵,猛地惊醒,手本能地要去捂嘴,却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提前握住。
秦岳的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映着窗外极微弱的星光,亮得惊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流般送入母亲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娘,小妹,别怕。”
“现在,跟我走。”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