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在十二楼。
苏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翻着那本苏家手札。窗外阳光正好,照得书页上的字迹有些反光。
病房门开了条缝,护士探出头:“病人醒了,状态还不错。不过别跟她说太久,身体还没恢复。”
苏晚走进去。老太太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吊针,脸色比早上在小区里被发现时好了不少。她看见苏晚进来,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在她手里那本手札的封面上——三条藤蔓的族徽。
“苏家的人。”老太太的声音沙哑,音量很轻,“你姓苏?”
“苏晚。苏家第七代。”苏晚在床边坐下,将那枚墨绿色环形玉佩从口袋里取出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您的东西,落在房间里了。早上是林先生发现的您。”
老太太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把玉佩握在手心。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叫南宫渡。南宫家第五代家主。”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搁置了太久的疲惫,“五十年前我一个人从老家出来,隐姓埋名,藏了一辈子。”
苏晚没有追问,等着她说下去。
“南宫家当年保管的东西,不是一片普通的残片。”南宫渡的手指摩挲着玉佩表面细密的纹路,“是第九片残片的容器——完整的封印核心。其他八族保管封印碎片,南宫家保管封印的锁眼。没有锁眼,碎片再多也只能松动封印,不能解开。同样,没有锁眼,封印也无法被重新加固。”
苏晚的神色郑重了几分:“所以您藏起来,是为了保护它?”
“五十年前,有人想要这个玉佩。”南宫渡的声音沉下去,“对方对南宫家了如指掌,连祠堂后面那口封存族徽的枯井都知道。不可能仅仅是外面的人——南宫家的内部信息,外人查不到。”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您的意思是,九族内部有人——”
“我不确定。”南宫渡打断了她,“我查了五十年,没有查出来是谁。正因为不确定,我才决定从九族中消失。断了所有联系,让任何人——无论外面的人还是内部的人——都找不到第九片残片的下落。”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问:“第九片残片现在在哪里?”
“在老家祠堂后面的枯井里。”南宫渡说,“那口井的石板封印,只有南宫家的家主能解开。把第九片残片从满月族徽里取出来的方法,也只有我本人知道。我藏了五十年,等的就是封印松动、守山人出山的这一天。”
苏晚站起身:“我去告诉林先生。”
“等一下。”南宫渡叫住她,目光落在苏晚手心里隐隐发亮的三条藤蔓印记上,“你是苏家的家主?”
“苏家这一代就剩我一个人了。”
南宫渡微微点头:“那你也该知道——碎星封印一旦完全解开,最先受到影响的就是守族后人。苏家祖传的感应能力会变强,但也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小姑娘,你准备好了吗?”
苏晚将手札合上,收进背包里:“从搬进香榭花园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她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南宫渡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枚玉佩,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睛一直望着窗外——那是西北的方向。
苏晚走出医院大门,拨通了林默的电话。
“她醒了。南宫渡,南宫家第五代家主。第九片残片还在老家祠堂后面的枯井里,她能解开封印。”苏晚顿了顿,把最关键的一句放在最后,“她当年藏起来,是因为怀疑九族内部有人想要第九片残片。她没有查出来是谁,所以跟所有守族断了联系,一藏就是五十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让她好好养着。告诉其他人——明天,去落石集。”
苏晚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在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橙红色的余晖铺满了医院的玻璃幕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三条藤蔓的印记正在微微发热,那是苏家族徽对封印松动的感应。
碎星还没完全苏醒,但它的呼吸,已经能传到这里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香榭花园门口集结了一支小车队。
季翎的跑车打头,导航设好了落石集的定位。白芷开了一辆黑色越野车,后备箱塞满了装备,沈怀谷坐在副驾驶上。陆还山提着他的煤油灯坐在商务车后座,秦镇山派来的两个年轻人开了一辆装满补给和拖车工具的越野车跟在后面。
苏晚背着一个小背包站在林默旁边,安萤跟学校请了一天假,一大早背着双肩包跑来了,包上那只毛绒小狐狸晃晃悠悠的。
老周从小区里开出来一辆老款桑塔纳,停在林默面前,摇下车窗,满脸得意:“小林,我借了朋友的车,油箱加满了。别嫌破,跑得动。”
林默看了他一眼:“你不上班?”
“调班了。”老周拍了拍方向盘,“反正秦家的车队、白家的越野你都不坐,我估摸着你也不爱坐那些。走吧林先生,我这桑塔纳比啥都靠谱。”
林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苏晚和安萤上了后座。桑塔纳碾过老城区坑洼的路面,驶入清晨微亮的天光里。后面跟着季翎的跑车、白家的越野车、秦家支援的装备车——一支由跑车、越野车和老旧桑塔纳混编的奇怪车队,沿着河西走廊的方向一路向西。
从东海到河西走廊,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戈壁。安河镇在午前经过,季长河的碑还在桥头立着,阳光照在“败于昆仑,不辱此生”八个字上,字字分明。
过了安河镇再往西,路就不好走了。柏油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土路,土路最后消失在戈壁滩上。白家的越野车在前面探路,底盘被石头磕了好几次。
临近中午,车队在一片废墟前停下。
落石集——与其说是镇子,不如说是一片被风沙啃噬过的断壁残垣。土坯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几堵孤零零的墙体立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唯一还立着的建筑是一座祠堂,灰砖灰瓦,门楣上的牌匾掉了漆,依稀能看出“南宫氏祠”四个字。
祠堂后面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盖着一块圆形大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封纹,纹路的走线和林默手腕上那道金色印记完全一致。好几处关键节点已经被风沙磨蚀得模糊不清。
陆还山提着煤油灯走到井边,弯腰看了许久,摇摇头:“封纹还在运转。但解开的方法,只有南宫家的人知道。”
苏晚拨通了病房里的视频电话。屏幕那头,南宫渡半靠在床上,身后是病房雪白的墙壁。
“把手机对着石板。”她的声音比昨天有力气了些。
苏晚将摄像头对准井口石板。南宫渡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左边第三道纹,从下往上走。右边第五道纹,从上往下走。两条纹的交叉点——用玉佩按上去。轻一点。”
苏晚从背包里取出那枚墨绿色环形玉佩,小心地按在封纹交叉点上。
玉佩触石的瞬间,封纹亮了。
不是微光——是整片耀眼的金色从石板的每一条纹路中涌出来,照亮了在场所有人的脸。石板缓缓沉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井口。井底没有水,只有一个石质的升降台,年代久得不可考。
林默第一个踏上升降台。季翎、苏晚、安萤跟着上去。白芷站在井口,欲言又止。林默说:“备好车,上来的时候可能需要你们。”
升降台缓缓沉入井底。井壁四周刻满了封纹,比残片上的更古老、更完整。光芒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某种沉睡太久的呼吸终于被唤醒。
台座停在井底。井底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正中心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满月形的玉盘,通体漆黑,正中心嵌着一块青铜残片——圆形的,独立的,与其他八片形状完全不同。
第九片。
林默走上前,将玉盘拿起。第九片残片嵌在玉盘正中心,纹路与其他八片严丝合缝。
他没有立刻取下残片。因为井壁上的封纹正在发生变化——纹路从下往上逐层亮起,频率越来越快。与此同时,手腕上那道金色印记的最后一丝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封纹褪尽,封印崩解。碎星即将苏醒。
林默将紫檀木盒取出,把第九片残片放进最后一个空位。九片残片拼在一起,那只被锁链缠绕的眼睛终于完整了。而手腕上那道缠绕了一百年的金色印记,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石室开始震动。井壁上的封纹全部亮起,光芒强烈得刺目。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不是从井底发出的,是从井口之外,从戈壁滩的上方,从北方昆仑群山的方向传来的。
林默合上木盒,收进怀里:“上去。”
升降台缓缓上升。当众人重新站在落石集的废墟上时,白芷指着北方,手里的卫星电话差点滑脱。老周趴在方向盘上刚睡醒,正揉着眼睛往外看。
北方的天际线上,昆仑山脉的方向,一道金色的光柱正在从群山中升起。光柱周围缭绕着一圈又一圈的封纹虚影,从山体一直延伸到云端。光芒安静而恒久,像一座沉睡了百年之后终于被点亮的高塔。
九族齐聚,封印归位。
碎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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