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默在岗亭站早班的时候，一个外卖骑手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拎下来一个保温袋递进窗口。
“周建国先生的，麻烦签收一下。”
林默代签了，把保温袋拎进门卫室。老周还没来——他今天上中班，要下午两点才接班。林默把保温袋放在老周的桌上，压了张字条，然后继续站岗。
上午十点，老周提前到了。他推开门卫室的门，看见桌上的保温袋，愣了一下：“这啥？”
“外卖，写你的名字。”
老周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盒卤牛肉、一盒酱肘子、一盒凉拌木耳，还有一小袋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分量实在，摆盘不讲究，一看就不是外面馆子里买的，是自己家做的。袋子底部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老周展开纸条，看了很久。
林默没有问纸条上写了什么。但老周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在门卫室窗口往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声音有点沙：“儿媳妇做的。纸条上就写了一句话——‘爸，上次的事对不起。周末来家里吃饭。’”
“你有空？”林默问。
“有。”老周把卤牛肉的盒子打开，推到林默面前，“尝尝，她手艺还行。”
味道确实不错。酱肘子卤得入味，凉拌木耳调得酸甜爽口。老周一边吃一边给林默讲他儿媳妇的事——性子急，说话冲，刚嫁过来那阵子跟他老伴吵过不少回。后来分开住了，关系反而缓和了些。上次逼着儿子跟爹借钱，未必真是她的本意，也可能就是在逼她老公——逼他在媳妇和爹之间选一个态度。
“这一盒肉，比说什么话都管用。”老周嚼着卤牛肉，声音含含糊糊的，“不送钱她不高兴，送了钱她又觉得欠了我。这女的啊，跟我不对脾气，但有一点好——不欠人情。她做这顿饭，就是想告诉我，钱她记着了，以后慢慢还。”
林默点了点头。
中午，苏晚从七栋出来，经过门卫室时被老周叫住了。
“苏老师！你上次说那个学生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画画的，安萤是吧？”
“是，怎么了？”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描纸，展开。纸上画的是门卫室的窗口，窗外有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影，侧脸，站得笔直。画功不算多成熟，但光影处理得很用心——晨光从东方斜斜打进来，把制服上的褶皱和帽檐下的阴影都画得很仔细。
“她昨天来了一趟，说把作业交我这儿，让林先生有空看一眼。”老周挠着头笑了一下，“这画画得不错吧？我看着跟照片似的。”
苏晚接过画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确实像。”
“是吧！这丫头有前途。等她出名了我是不是也能跟着沾点光——‘为画家提供过创作素材的退休保安’，这头衔怎么样？”
林默接过画，看了一会儿，将画收进了门卫室的抽屉里，和那本访客登记表放在一起。
下午两点，沈怀谷来了。
他今天不是来找林默的。他拎着旧皮箱，在门卫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对老周说：“周师傅，我要回老家了。在东海待了这么久，该回去看看沈家武馆了。”他从皮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窗台上，“路过徐福记买了点花生糖，你跟林先生分着吃。”
老周接过油纸包，眼眶有点发红：“沈老哥，你这就走了？”
“走几天，又不是不回来。武馆那边安顿好了，我还来。”
“那说好了啊，回来还来我这儿喝茶。”
“一定。”沈怀谷朝门卫室里的林默深深看了一眼，林默微微点头。沈怀谷便也点了点头，拎着旧皮箱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但背挺得笔直。
傍晚，季翎骑着共享单车出现在小区门口，车筐里装了一个纸袋。他把纸袋往门卫室窗台上一搁：“林先生，路过一家烘焙店顺手买的。蛋挞，趁热吃。”
“你来就为了送蛋挞？”林默接过纸袋。
“当然不是。”季翎把共享单车停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压低声音，“南宫渡的那个事，我让人去查了。落石集有消息——祠堂附近有人捡到过一个旧信封，收件人写的是南宫渡，寄件人被撕掉了。信封是五十年前的邮戳，但里面的信纸是新的。”
“信上写的什么？”
“空的。白纸一张。”季翎的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白纸放进五十年前的信封里，放到落石集祠堂门口。要么是有人忘了写，要么是有人在提醒我们——五十年前的事情还没翻篇。”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跟你家老爷子说一声，落石集从现在开始让季家的人盯紧一点。”
“知道。老头昨天就派人去了——他可算有事干了，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季翎跨上共享单车，单脚撑地，回头补一句，“对了，蛋挞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苏晚傍晚从学校回来，带了一束花，插在门卫室的矿泉水瓶里。安萤今天没来，但发了一条消息给苏晚——周末的素描作业她交了，林先生的那张侧脸画被老师挂在教室墙上当范例。消息后面跟了一长串笑脸。
晚上八点，小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门卫室的灯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老周端着他的保温杯，林默端着他的搪瓷杯，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窗台上的煤油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矿泉水瓶里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小林。”
“嗯。”
“你上次跟我说，你没什么朋友。我说我不信。”老周喝了口茶，“现在我信了个七八成。因为你这样的人，大概不怎么主动找人聊天。”
林默没接话。
“不过没事。”老周笑了，“你现在有了。这些人——那个给你送蛋挞的小季、送绿豆糕的苏老师、画你侧脸的丫头、送花生糖的沈老哥——都是。”
窗外起了微风，樟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林默端起搪瓷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玻璃窗上映着他的脸和身后老周的影子。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里，香榭花园的门卫室亮着一盏小小的灯——也许是这座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一盏，却因为围在它旁边的人，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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