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默在岗亭站早班。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炸油条的滋滋声和豆浆机的轰鸣混在一起。这个点出门的大多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电瓶车一辆接一辆往外窜,后座上的小孩有的啃着面包,有的还眯着眼打瞌睡。
“早啊小林。”
“小林,我快递到了没?”
“小林,昨晚楼上那家又吵架了,你听见没?”
林默一一应着,该点头的点头,该查快递的查快递。来了一周,他已经从“那个新来的”变成了“小林”,从陌生人变成了这个小区的固定背景。
十点过后,人流量下来了。林默正准备回门卫室坐一会儿,一辆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司机摇下车窗,探头问:“师傅,请问七栋在哪边?”
林默看了看他的登记单:“七栋一单元三楼,前面右转。”
“好嘞,谢谢。”
货车开进去之后,林默看了一眼访客登记表。七栋一单元三楼那间房租了大半年一直空着,今天终于有人搬进来了。
下午两点,新邻居露面了。
是一个女人。看着不到三十,穿一件素净的白色亚麻衫,黑色长裤,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长相不算惊艳,但眉眼间有一种很少见的清冷气质——不是拒人千里的那种冷,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淡,像深山里的溪水。
她从楼道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纸箱,看见林默在岗亭值班,微微点头。
林默也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苏晚。”她在岗亭窗口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刚搬来七栋一单元。”
“林默。”
“你是值班保安?”
“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
苏晚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这个信息。她没有像大多数邻居那样寒暄或者套近乎,只是说了句“辛苦了”,就抱着纸箱回了楼。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在纸箱上停了一下。箱子上印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三条缠绕的藤蔓,围成一个圈。
这个标记,他见过。
一百年前,在昆仑山脚下,那个帮他一起布下封禁的家族,族徽就是三条藤蔓。
姓苏。苏晚。苏家的人。
林默收回目光,没有表露任何情绪。这座城市的水,比他想象中更深。
傍晚,第二件事来了。
林默下班后去了趟超市,准备买点日用品。他推着购物车走到调料区,正弯腰拿一瓶醋,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尖叫。
“啊——抓小偷!”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他身边窜过去,手里攥着一个女士挎包,跑得飞快,连货架上的薯片都被他撞翻了好几袋。后面追过来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一边追一边喊,但踩着一双高跟鞋根本跑不快,眼看着小偷就要冲出超市出口。
林默直起身,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薄荷糖——就是收银台旁边那种铁盒装的,指甲盖大小——头都没转,随手往出口方向一弹。
薄荷糖铁盒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准确地打在小偷右腿膝盖后方的一处位置上。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个位置,恰好是腿筋最敏感的点。
小偷右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在地上,挎包脱手飞出去老远。
超市保安闻声赶来,三两下把小偷按在地上。马尾姑娘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捡起自己的挎包,拍拍上面的灰,长出一口气。
“谢谢谢谢!太感谢了!”她发现小偷是自己摔倒的,找不到救命恩人,便冲着围观的人群一连鞠了好几个躬,“谁帮的我?谢谢!”
林默已经推着购物车走到了另一排货架后面。他把手里的醋翻了个面,看了看生产日期,放进了购物车里。
这一幕,被站在超市门口的一个中年人看在了眼里。
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商务夹克,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下班路过的路人。但他的目光在林默离开的方向停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确认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人在老城区香榭花园,目前住员工宿舍,白天站岗。实力暂时无法评估——扔薄荷糖的力道控制达到了毫厘级别,但是否有更大能力,还需要继续观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继续盯着,保持距离,不要惊动。”
“明白。”
中年人挂断电话,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流,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而林默此时已经拎着购物袋走出了超市。他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卷医用纱布和一瓶碘伏。
不是他自己要用。
是今天早上,他看到七栋楼下有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膝盖磕破了,蹲在台阶上自己用纸巾擦血。当时他在站岗,走不开。现在买了,明天带给她。
走过两条街,回到香榭花园。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有蚊虫在灯下飞舞。
林默走到七栋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是米白色的,上面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三根藤蔓的标记。苏家。封禁的九个守族之一。
那么这事,就更复杂一点了。但他对此并不意外——一百年的封印松动,守族的后人靠近,这本就是最自然不过的连锁反应。
林默收回视线,提着购物袋走向员工宿舍楼。路过门卫室的时候,老周探出脑袋叫住了他:“小林,有你快递。”
“快递?我没有快递。”
“有,下午送来的,一个小盒子,写的你名字。”老周从窗户递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盒。
林默接过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寄件人——空白。他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旧旧的小木盒,盒盖上刻着一行字,墨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那一行字写着:物归原主,这是第二片。
他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块青铜残片,和他口袋里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纹路的角度略有差异,像是同一块整体上碎裂下来的相邻部位。
林默将残片握在掌心。两片残片隔着口袋的距离产生了共鸣,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震动,比之前单独一片时要明显得多。
九片,已归其二。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能知道这个地址、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在收集残片的人,这世上不超过五个。而在那五个人里,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
林默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他知道,在北方天空的某个位置上,有一颗星始终亮着,冷而恒久。
他把木盒收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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