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在漂。
陆沉不知道漂了多久。黑暗里没有时间,只有河水拍打木板的闷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得像某种仪式的鼓点。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冰凉的木板——不是棺材盖,是侧面。他侧躺着的姿势让整个空间逼仄得像个抽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朽香气。
他睁开眼。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很快发现这不是全黑——黑暗中有一道细细的光线,从棺材盖的缝隙里漏进来。那光线是灰白色的,暧昧不清,像是黎明前最混沌的那一刻。
陆沉抬手,推棺材盖。
盖子没有钉死。他用了点力,木板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向上翻开。灰白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坐起来,大口呼吸。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他才意识到刚才有多闷。棺材里没有腐朽的尸骸,只有他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风衣,牛仔裤,运动鞋。不是他死前穿的衣服,但也不是别人的。
死前。
他最后的记忆是站在天台边缘,风很大。然后……
然后什么?
记忆断在了那里。空白得让人心慌。
他撑着棺材沿坐起身,这才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一条河。黑色的河。
水面平静得不像话,没有一丝波澜。倒映不出任何东西——没有天空,没有两岸,只有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坐在一艘小船上。船身是简陋的木板拼凑而成,没有桨,没有篙,没有任何可以操控的东西。棺材就是船舱,他躺在里面顺流而下。
河水没有声音。
明明在流动,却听不到任何声响。
陆沉的目光扫向两岸。
高墙。
城墙从水面笔直耸起,灰黑色的石砖砌成,目测至少有三四层楼高。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弯弯曲曲,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被胡乱涂鸦的涂鸦。
他认不出那些字。
一个都认不出。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文字在看着他。
陆沉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躺在一口棺材里顺着一条没有声音的河漂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死没死。
但他知道一件事:坐在这里不会有答案。
船继续漂着,不知道要漂去哪里。两岸的城墙不断后退,那些诡异的文字在视野里一闪而过。陆沉盯着看了很久,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规律。
没有。
文字是随机的,没有重复的词组,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他开始观察其他东西。
城墙的顶部。
他仰起头,想看看城墙上有没有人,有没有守卫。
没有。
只有城垛的轮廓,锯齿状的阴影在灰白的天幕下沉默伫立。
等等——天幕?
陆沉愣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头顶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光源。天空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悬在上方,暧昧地照亮整个世界。
没有阴影。没有明暗交界线。所有东西都是平的,灰蒙蒙的,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
船漂了很久。
或者只是感觉很久。在没有时间刻度的黑暗里,人的感知会变得混乱。
终于,河面开始变宽。
远处出现了一座城。
不是城墙——是城门。
巨大的木门嵌在城墙里,门扉半开,露出里面的黑暗。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和城墙上的符文一样,陆沉看不懂。但他能认出那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文字体系。
船没有停。
它径直漂向城门,穿过门洞,驶入一片幽暗。
陆沉没有试图靠岸或转向。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了这艘船。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别人的棋盘上了。
门洞里很暗。
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文字,比城墙上的更密集,更潦草,像是无数只手在上面抓挠留下的痕迹。
然后光亮了。
陆沉眨了眨眼,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线。
他看到了一座城。
街道是青石板铺成的,宽窄不一,像是被随意拼凑的拼图。两旁的建筑高低错落,风格各异——有飞檐翘角的古式楼阁,有灰墙黑瓦的寻常民居,有贴着褪色瓷砖的筒子楼,甚至还有一栋贴着"招待所"招牌的水泥平房。
所有的建筑都是静止的。
没有风吹动的窗帘,没有摇晃的招牌,没有飘落的灰尘。所有的颜色都是褪了色的,像是被洗过太多遍的旧衣。
街上有人。
陆沉看到了人影。
三三两两的人形生物在街上游荡,动作机械,姿态僵硬。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在用扁担挑水,他的脚步是固定的——左脚迈出三十厘米,右脚迈出三十厘米,永远不变。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街角,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她的目光直视前方,空洞无物。
还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人,他绕过一根电线杆,又绕过那根电线杆,又绕过那根电线杆。
陆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不是人。
或者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他们像坏掉的机器,重复着预设的程序,没有意识,没有反应,甚至没有表情。
船在这时搁浅了。
不是码头,不是港口,就是随随便便地搁在了街道边缘的一块青石板上。
陆沉站起来,跨出棺材。他的脚踩在石板上,触感是真实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运动鞋,鞋底沾着黑色的泥。
他回头看了一眼棺材。
船已经停稳,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弃的旧家具。棺材盖还敞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黑色内壁。
然后他看到了。
棺材内壁。
在灰色的木板上,有人用刀刻了一行字。字迹潦草,笔画锋利,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那是一个名字。
陆沉。
两个字。
是他的名字。
陆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谁刻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出现在一口漂流棺材的内壁上。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他会来。
有人在等他。
陆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街道。
他需要搞清楚这座城是什么地方,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搞清楚那口棺材上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但在搞清楚之前,他要先活着。
街上那些"人"还在重复着他们的动作,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那个挑水的男人从十米外走过,脚步声单调得像是节拍器。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站在原地,嘴唇依然在无声地翕动。
陆沉从她身边经过时,故意放慢了脚步。
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瞳孔里没有倒映任何东西。她就像一台没有打开的显示器,屏幕是黑的,但机器还在运转。
他继续走。
街道很长,两旁的建筑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古今中外的风格混杂在一起,却没有丝毫违和感——因为所有的东西都被同一种灰蒙蒙的颜色覆盖了,像是被抽去了生命力。
走了大约五分钟,陆沉看到了一个不同的地方。
一座广场。
广场不大,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石碑前围着一群人,大约有二十来个。他们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每个人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双手下垂,头微微低垂,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陆沉停下脚步。
他躲在一栋建筑的阴影里,观察着那群人。
他们没有戴面具,没有穿统一的服装,年龄性别各异。但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
然后有人动了。
一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走到圈子中央,跪下。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发光。淡淡的青白色光芒从他的皮肤下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燃烧。那个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光芒熄灭了。
男人的身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依然低着头,双手下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另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圈子中央,跪下。
青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白了。
这不是仪式。
这是处刑。
那些"人"——那些像机器一样重复着同一动作的"人"——他们不是NPC,不是程序。他们是被困在这里太久的参与者。他们已经失去了意识,但还保留着某种本能,某种会被强制执行的本能。
每天,或者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聚集在这里,重复着同一个"游戏"。
有人要被"选中"。
被选中的人会发光,然后死去。
然后下一个。
陆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他身上亮起的青白色光芒,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倒下。
周围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在等。
等下一个被选中的人站起来。
陆沉慢慢后退。
他不想被卷进去。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不知道"发光"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地方不能久留。
他转身。
然后他僵住了。
石碑。
广场中央的石碑上刻着字。
不是那种看不懂的符文——是正常的汉字。
石碑最上方刻着三个字:
黄泉城。
下面是一行小字:
"九日归墟,缘尽者重渡。"
再下面,是一串名字。
二十三个名字,整整齐齐排列在石碑上。
陆沉的目光从最上面扫到最下面。
第十九个名字。
陆沉。
又是他的名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感觉后背有一阵冷风灌进来。
这座城。
这座城里的人。
那些"游戏"。
那些"名字"。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
他不是第一次来。
或者说,不是第一次"被记住"。
远处,青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第三个人,正在死去。
而陆沉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棺材里醒来,不是偶然。
他从一开始,就是这场游戏的一部分。
只是他还不知道规则是什么。
他还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活着离开这座城。
但他知道了另一件事。
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石——上刻着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死过一次的人。
而他的名字,已经出现了两次。
一次在棺材里。
一次在石碑上。
陆沉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走向街道深处。
他需要找一个人。
一个不是"机器"的人。
一个能告诉他这座城真正规则的人。
广场上的青白色光芒在他身后渐渐暗淡。
但那光芒照亮的东西,他已经记住了。
石碑上那二十三个名字里,有他。
也有其他人。
那些还没有变成"机器"的人。
他们也在这座城里。
他们也在某个地方漂流着,醒来着,寻找着答案。
而陆沉知道,他不会是唯一一个。
他不会是唯一一个想要逃出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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