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后,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苏婉回屋后一直没有出来,林小汐知道母亲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今天在宴会上说的那些话,耗尽了她积攒了三年的力气。他听见屋里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生疼。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白色的棋子嵌在深蓝色的棋盘上。
棋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那枚黑色的棋子安静地躺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它很小,只比他的指甲盖大一圈,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承载着林家三百年的秘密。
爷爷说,这枚棋子是第一代族长传下来的。
第一代族长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枚棋子?风渡城地底的那个秘密又是什么?
还有老乞丐——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风渡城?他为什么会选择自己?那本《凡尘诀》和棋谱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问题太多了。
他没有答案。
但他不着急。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它会在该来的时候来,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就像那枚棋子。
就像老乞丐。
就像他体内那股温暖的力量。
“汐儿。”
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汐转过头,看见母亲站在屋门口,披着一件外衫,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些。
“娘,你怎么出来了?夜里凉。”
“睡不着。”苏婉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上的月亮,“月亮真圆。”
“嗯。”
“汐儿,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小汐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爷爷。”
“你爷爷……”苏婉的声音顿了顿,“他在后山祠堂,还好吗?”
“不好。”林小汐摇了摇头,“他被二叔他们困住了。他们想要爷爷手里的东西。”
苏婉没有问是什么东西。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是负担。
“那你爷爷……给了吗?”
林小汐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给了——他把棋子给了自己。但这不能说。不是不信任母亲,而是母亲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林沧澜那群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让他们知道棋子在自己手里,母亲就会成为他们威胁自己的筹码。
“汐儿,”苏婉忽然握住他的手,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不管你爷爷给了你什么,你都要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娘。”
林小汐愣了一下:“娘?”
“娘不是想知道你爷爷给了你什么。”苏婉的声音很轻很轻,“娘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就越安全。你不告诉娘,不是在瞒着娘,是在保护娘。娘明白的。”
林小汐喉头发紧。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婉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娘,你也是。”
苏婉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小汐。
“汐儿,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吧?”
林小汐怔住了。
“娘知道,”苏婉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脸上依然挂着笑,“娘留不住你。你像你外公,不是那种会被困在笼子里的人。娘只希望,不管你以后走到哪里,都别忘了——这里有个家,有个等你回来的人。”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轻轻关上了门。
林小汐坐在石阶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眶发酸。
他不会忘了。
永远不会。
第二天一早,林小汐照例去了后山。
老乞丐已经在石室里等他了,盘腿坐在苔藓光下,闭着眼睛,像一尊化石。
“来了?”他没睁眼。
“来了。”林小汐在他对面坐下。
“昨天回去练了吗?”
“练了。练到很晚。”
“感觉怎么样?”
林小汐想了想,说:“开始的时候很难,用意念引导那股温暖到手上,要花很长时间。练了几十遍之后,快了。但还是不稳定,有时候一下子就过去了,有时候要等很久。”
“正常。”老乞丐睁开眼,“意力的修炼,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才练了一天,能有这个效果,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大多数人?”
“嗯。大多数人练一个月,都未必能找到意力的感觉。你一天就找到了,说明你的‘意’足够纯粹。”
纯粹。
林小汐咀嚼着这个词。
“什么是‘纯粹’?”
老乞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昨天引导意力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不想死。”
“还是不想死?”老乞丐挑了挑眉。
“嗯。”
“你每天想的都是不想死,不觉得累?”
林小汐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每天想的。是每次引导意力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天被雾狼扑过来的感觉。那种感觉……很清晰。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你知道吗,”他说,“很多人一辈子都找不到这种‘刻在脑子里’的感觉。因为他们没有真正面对过死亡。他们嘴里说着不怕死,其实心里怕得要命。你不一样。你真的面对过死亡,你真的从死亡手里逃出来过。那种感觉,是装不出来的。”
“所以,那不是坏事?”林小汐问。
“不是坏事。”老乞丐说,“是财富。是别人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财富。”
林小汐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好了,今天继续练。”老乞丐伸出手,指着石室的墙壁,“看到那面墙了吗?”
林小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石室的墙壁凹凸不平,布满了裂缝和凸起的石块。
“看到了。”
“把你的意力引导到拳头上,然后打那面墙。”
林小汐愣了一下:“打墙?”
“打墙。”老乞丐面无表情,“不打墙,你怎么知道你的拳有多重?不打墙,你怎么知道你的意力到底能发挥出多少力量?”
“可是……会不会受伤?”
“会。”老乞丐说,“但不受伤,怎么变强?”
林小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
他闭上眼睛,把意念沉入胸口。
那个空洞。
那个等待着被填满的空洞。
他从空洞里引出那股温暖,让它顺着手臂往下流,流过肩膀,流过肘部,流过手腕,汇聚到右手的拳头上。
拳头开始发烫。
滚烫。
像握着一团烧红的炭。
林小汐睁开眼,举起拳头,对准墙壁上最突出的那块石头,一拳砸了下去。
“砰!”
石头碎了。
不是碎了,是裂了。一条裂纹从石头中间延伸开来,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碎石渣从墙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小汐的拳头上破了一层皮,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看那面裂开的石头。
一拳。
他只用了一拳,就把石头打裂了。
“不错。”老乞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过还不够。你这一拳的力量,大部分都浪费了。”
林小汐转过头:“浪费了?”
“嗯。你的意力在拳头接触石头的一瞬间,散开了大部分。真正打到石头上的,只有一小部分。”老乞丐拄着竹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看这个裂纹。”
他指着石头上的裂纹。
“裂纹是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说明你的力量是从一个点往外爆发的。这是好事,说明你的意力确实集中到了一个点上。但这个点——”他用手指点了点裂纹的中心,“太浅了。说明你的意力在穿透石头之前就散了。”
“怎么才能不散?”
“两个字:凝练。”老乞丐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的意力像一团火,能烧东西,但火苗是散的,风一吹就灭了。你要把这团火,压成一根针。针比火小得多,但针能刺穿火刺不穿的东西。”
“意力凝成针?”
“比喻。”老乞丐说,“你要让你的意力,从‘一大团温热’,变成‘一小点炽热’。越小越好,越集中越好。当你的意力能凝成一个点的时候,你的拳头就不只是打裂石头了——是打穿。”
打穿。
林小汐看着那面墙,想象着自己的拳头打穿石头的样子。
那需要多大的力量?
他不知道。
但他会练。
一天练不会就练两天,两天练不会就练三天。总有一天,他能做到。
“继续。”老乞丐退回去坐下,“打到你的拳头烂掉为止。”
林小汐没有犹豫,举起拳头,又是一拳。
“砰!”
裂纹更深了一些,但远远不够。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拳头上皮开肉绽,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石头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没有停。
第六拳。第七拳。第八拳。
每一次出拳,他都在感受那股意力的流动——从空洞涌出,顺着手臂下流,汇聚到拳头,然后爆发。
他知道老乞丐说得对。他的意力太散了,像一把沙,撒出去看着很多,但真正能伤人的没几粒。他需要把这些沙揉成一团,压成一颗石头——不,压成一根针。
一根可以刺穿一切的针。
第十拳。
第十五拳。
第二十拳。
林小汐的右手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甚至感觉不到拳头的存在。但他能感觉到意力——那股温暖还在,没有因为他的受伤而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炽热。
第三十拳。
他一拳砸下去。
“咔嚓。”
不是石头裂开的声音。
是骨头的声音。
林小汐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指骨断了。
疼。
这一次是真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老乞丐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
他蹲下身,从破棉袄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草药。他把草药敷在林小汐的手上,然后用布条缠了几圈。
“这是什么?”林小汐问。
“接骨的药。敷上三天就好。”
“三天?骨头断了不是要养一两个月吗?”
“那是普通人。”老乞丐白了他一眼,“你体内有意力。意力不仅能打人,还能养人。它会帮你修复身体的损伤,比普通人快十倍。”
林小汐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右手,半信半疑。
“不信?”老乞丐哼了一声,“三天后见分晓。”
林小汐从后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用左手把右手托在身前,尽量不让人看见。好在偏院偏僻,一路没碰到什么人。
苏婉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进门,目光立刻落在他的右手上。
“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林小汐说得轻描淡写。
苏婉走过来,捧起他的手,看着那些被血迹浸透的布条,嘴唇微微发抖。
“你这是摔的?”
“嗯。”
苏婉没有追问,只是把他拉进屋里,重新给他上药、包扎。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他,但林小汐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娘,真的没事。”
“娘知道。”苏婉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娘只是心疼。”
林小汐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心疼。他也心疼母亲心疼。
但他不能停。
家宴上发生的事让他更加确信一件事——在这世上,没有人能保护他和他娘,除了他自己。
林沧澜想要他的嫡长名分,林天赐想要他的命,林沧海不会帮他,爷爷被困在祠堂里自身难保。
他只有自己。
所以他必须变强。
快一点变强。
强到没有人敢欺负他和他娘。
“娘,”林小汐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苏婉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得不像孩子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什么叫不在了?”
“就是……离开。离开风渡城,去很远的地方。”
苏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但嘴角是向上的。
“娘等你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
“那娘就去找你。”
林小汐的鼻子一酸。
他低下头,不让母亲看见自己的眼睛。
“好。”
夜里,林小汐躺在床上,举着被包成粽子的右手,盯着天花板发呆。
右手很疼,火辣辣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扎。但老乞丐说得对,他能感觉到意力在修复伤口——有一股温暖从空洞涌出来,流向右手,包裹着断骨,像一层薄薄的膜,把碎掉的骨头粘合在一起。
比普通人快十倍。
普通人骨头断了要养一两个月,他只需要三天。
这就是意力的力量。
不只是攻击,还能治愈。
他在想,如果意力能治愈身体的伤口,那能不能治愈……
算了,不想了。
林小汐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本棋谱。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棋谱上投下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翻开,那行血字还在——
“魂脉尽废,则天地为棋。”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
那张势力图还在。线条纵横,圆点密布,和之前一样。
但有一个圆点,比之前更亮了。
林小汐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个圆点的位置。
在棋谱的边缘,风渡城之外。
上次他看到的时候,它还是暗的,和其他圆点没什么区别。但现在,它亮了。不是特别亮,只是微微地、若有若无地亮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为什么它亮了?
它代表什么?
林小汐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它亮了,是不是因为它和风渡城之间,发生了某种联系?
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在想,爷爷说风渡城下面埋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天下所有势力疯狂、让神佛都要动心的秘密。那个秘密,会不会和棋谱上那些光点有关?
那些光点在棋谱边缘,在风渡城之外。
它们是不是代表着——对风渡城虎视眈眈的势力?
林小汐的心跳加速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棋谱上亮起的光点,就是在告诉他——有某个势力,正在靠近风渡城。
什么势力?
他不知道。
但他要提醒爷爷。
林小汐把棋谱塞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再去一次祠堂。
不管林沧澜的人拦不拦,他都要去见爷爷。
棋谱的变化,地底空腔的秘密,老乞丐的凡尘诀,还有那股从他体内涌出的意力——这些事,他需要一个答案。
而能给他答案的人,只有爷爷。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