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卧在群山褶皱深处,被青山环抱着,与世隔绝。村里是土坯墙、木门窗、青瓦顶的老房子,墙角爬满青苔与牵牛花藤,院坝里堆着晒干的柴禾,拴着低头吃草的老黄牛,炊烟升起时,乳白色的烟柱慢悠悠飘向天际,与山间雾霭融为一体。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的人,一辈子都围着田地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日子像青溪水一样平缓无波,也清苦得没有半点波澜。在这里,娶妻生子、终老田园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没人敢想,也没人能走出这重重大山。
念生的父母,是最典型的乡间农人。父亲陈老实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手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额头的皱纹深如沟壑,每一道都刻着风吹日晒的辛劳;母亲王桂香操持着家里家外,双手粗糙,指尖布满针线磨出的薄茧,整日围着灶台、田地打转,一辈子的心愿,就是儿子能好好读书,跳出这山沟沟,再也不用沾泥土、受农活的苦。
可念生,偏要打破这份既定的宿命。
他心里藏着一个不被世人理解的梦 —— 文字。高中三年,他省下饭钱,从旧书摊淘来一本本泛黄的小说、散文,在课本缝隙里写字,在深夜油灯下,把对大山外世界的向往、对人生的思索,一笔一划落在纸上。他羡慕书里那些踏遍山河、执笔抒怀的人,憧憬着山外的车水马龙,更渴望自己的文字能被看见,能走出这闭塞的山村。
他把王国维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句话,工工整整抄在纸片上,夹在最爱的书里,每当心生迷茫,就拿出来看一眼,心底的火便又燃起来。他一遍遍往县城、地区的杂志社投稿,一封封承载着少年心气的信件寄往远方,却全都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音。
可苏轼那句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始终刻在他心底。他不信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不信自己要一辈子困在这青山里,终究顶着全家的反对,毅然退学归家。
这个决定,像一块巨石投进 平静的小院,瞬间掀起狂风巨浪。
那日黄昏,夕阳把院子里的桐树影拉得很长,父亲蹲在青石板门槛上,手里攥着旱烟袋,烟丝燃着微弱的红光,在昏沉的暮色里明灭。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遮住了紧绷的脸,烟袋锅子一次次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砸在念生心上。
“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书不读,非要回来刨土地!我和你妈累死累活供你读书,就是让你这么糟蹋前程的?” 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指尖的烟袋杆微微颤抖。
母亲坐在灶膛前,往灶里添着干柴,火光忽明忽暗,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泪水无声滑落,砸在灶前的草木灰里,晕开一个个细小的湿痕。灶上铁锅冒着热气,玉米粥的香甜,却压不住屋里的沉闷与苦涩。“念生啊,听妈的话,回学校去,啊?咱不折腾了,好好读书,将来找个稳当营生,别像爸妈一样,一辈子苦在地里。”
念生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泛白,粗布衣角被攥出深深的褶皱。他能听懂父母的苦心,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期盼,可心底的不甘,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抬眼望向门外连绵的青山,青山巍峨,挡住了远方,也困住了他的心。他想起李白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的豪情,咬了咬牙,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爸,妈,我不后悔,我不靠读书,也能活出个人样。”
父亲气得猛地站起身,扬起布满老茧的手掌,巴掌在空中顿了许久,看着儿子泛红却执拗的眼眶,终究还是重重落下,狠狠踹了一脚身边的柴垛,转身冲进里屋,留下满院的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和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在晚风里慢慢飘散。
念生依旧站在原地,晚风卷起地上的桐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发顶,他没有拂去,只是望着青山,眼底是少年人的孤勇,也是无人懂的迷茫。他不知,人生从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前行,命运的丝线,早已将他与这片土地、与这里的人,紧紧缠绕,正如晏殊所言:“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有些牵绊,从一开始,就注定挣不脱。
退学后的日子,是前所未有的煎熬与磨难。
他不得不拿起沉重的锄头,跟着父亲下地干农活。从前握笔的手,纤细而干净,如今握住粗糙的农具,不过半日,掌心就磨出通红的水泡,稍一用力,就钻心地疼。烈日高悬头顶,阳光毒辣辣地洒在身上,汗水顺着额头、脖颈滑落,浸透粗布衣衫,在后背浸出层层盐渍,风一吹,带着黏腻的凉。田里的泥土沾满裤脚、鞋袜,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重的牵绊,一天劳作下来,浑身酸痛,倒在炕上,连抬手写字的力气都没有。
墙角的纸笔,渐渐落满灰尘,笔尖干涸,纸张泛黄,像他渐渐黯淡的梦想。他看着自己粗糙、布满薄茧的手,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青山,心底满是失落与迷茫,曾经坚定的信念,在日复一日的繁重劳作里,一点点动摇。
更让他煎熬的,是村里人的闲言碎语。
走在村间的土路上,两旁的土坯墙边,总坐着纳鞋底、唠家常的妇人、老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惋惜、嘲讽与不解,低声议论着:“好好的高中生,不读书回来种地,真是白瞎了”“陈家小子就是心高气傲,以为自己能成大事,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刨土地”“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怕是连农活都干不长久”。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上。他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脊背绷得更紧,心底的落寞与自卑,一点点滋生。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到底是对是错?自己的文字梦,是不是终究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空想?
他常常在傍晚,独自走到溪边的老槐树下。
这棵老槐树已有上百年树龄,枝干粗壮遒劲,树皮皲裂,刻满岁月痕迹,树冠如伞,遮出一大片阴凉。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身上。溪水在脚边缓缓流淌,水面泛着金色的光,他捡起地上的小石子,轻轻投入水中,石子落入水底,发出沉闷的声响,涟漪一圈圈散开,又慢慢平复,像他心底的躁动,终究被现实压了下去。
暮色渐渐浓了,炊烟升起,蛙鸣蝉声渐渐响起,乡间的傍晚,安稳又静谧,却唯独安抚不了他那颗躁动又落寞的心。他望着流淌的溪水,想起朱熹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可他的人生,却找不到一丝 “活水”,只有无尽的黄土与青山,困住了他的脚步,也困住了他的梦想。
而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家庭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退学后的第三十日,母亲因连日忧心、劳累过度,突然晕倒在灶台旁,额头磕在灶台上,流出了血。念生慌了神,和父亲一起,连夜把母亲送到村卫生室,医生说是气血亏虚、急火攻心,需要好好静养,还要抓药调理,可家里本就清贫,拿不出多余的药钱。
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虚弱不堪的母亲,看着父亲蹲在床头唉声叹气,念生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任性,给这个家带来了多大的伤害,自己所谓的梦想,在家人的健康面前,显得如此自私、如此不堪一击。
那晚,他坐在母亲的炕边,握着母亲粗糙冰凉的手,泪水无声滑落。他开始动摇,开始想要放弃自己的执念,安安心心种地,帮父母分担家里的重担,可心底那点不甘,却依旧不肯熄灭,就在这份极致的纠结与痛苦中,他迎来了与林晚星的相遇,那束照亮他灰暗世界的光,也成了他命运里,最温柔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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