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至正四年五月廿三·午时
日头像块烧红的铁,砸在黄河水面上,蒸起的腥气裹着腐味,往陈观鼻子里钻。
他被卡在两具浮尸中间,胸口抵着一具妇人的背,后背是个半大孩子的腿,都是泡得发涨的软肉。水还在涨,漫到他下巴,每一次呼吸都得仰起脖子,喉结滚动时,能蹭到妇人散在肩后的湿发。
这是第七日了。白茅堤决口那天,他正和爹在河滩上补渔网,浪头卷过来时,爹把他往岸坡推,自己却被一根断木砸进了水里。再醒来,身边就只剩这些翻着白眼的死人。
渴。喉咙里像塞了团干草,咽口唾沫都疼。陈观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陷进浮尸的皮肉里,软得像烂泥。他想喊,声音刚到喉咙就散了,只剩气音。
就在这时,他看见那具妇人的头顶,飘起一缕灰烟。
不是烧柴的烟,是像被水浸过的灰,慢悠悠地往上飘,贴着日头的光,泛着点冷色。他眨了眨眼,以为是眼花,可那灰烟越聚越浓,裹着妇人的脸,像给她盖了层纱。紧接着,旁边那孩子的头顶,也冒出了同样的灰。
灰烟在他头顶缠成一团,凉丝丝的,落在脸上时,竟让他渴得发疼的喉咙舒服了些。陈观盯着那团灰,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死气”——人死了,气就灰了,跟着魂走。
可他还没死。为什么能看见这个?
灰烟越来越多,裹着浮尸堆,像给这片水面盖了层灰毯子。陈观的意识开始发飘,眼前的日头变成了模糊的光斑,耳边的水声也远了,只剩自己的心跳,“咚咚”地砸着胸口。
他以为自己也要冒出那灰烟了。
直到一阵脚步声,踩在浮尸上,“咯吱”“咯吱”地响。
陈观费力地抬眼,看见个穿青道袍的老头,正踩着浮尸往他这边走。道袍是洗得发白的青,下摆沾着点水,却没沾半分尸身的污,干干净净的,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老头手里捏着串木珠,走一步转一下,珠串撞出的轻响,盖过了水面的腥臊。他走到陈观面前,停下脚,低头看他,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浸在井水里的石头。
“还有气?”老头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敲在陈观的骨头上,“倒是能撑。”
陈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见老头的头顶,飘着的不是灰烟,是紫气——像初春的紫藤花,裹着层淡淡的灰,绕着木珠转,转得很慢,却很稳。
“三百里浮尸,”老头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个浅痕,“竟真有个‘空命格’。”
他蹲下来,指尖在陈观的额头上点了一下。那指尖是凉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陈观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他不知道“空命格”是什么,只知道这老头能救他。
“别慌。”老头收回手,指了指陈观的胸口,“你这里没气,死气绕不开你,活气也近不了你。”
陈观听不懂,他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水已经漫到了嘴角,再晚一步,他就要和这些浮尸一样,冒出那灰烟了。
老头站起身,弯腰把他从浮尸堆里拽了出来。陈观的身体软得像面条,挂在老头的胳膊上,能闻到他道袍上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檀香,盖过了尸臭。
“抓紧。”老头说。
陈观用最后一点力气,攥住了老头的道袍下摆。他看见老头的腰间,挂着枚铜钱,铜钱的正面刻着“顺天”,反面是“逆命”,走一步,铜钱就“叮”地响一声,和木珠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在唱什么调子。
老头踩着浮尸往岸走,脚步稳得像走在平地上。陈观挂在他胳膊上,能看见水面上的灰烟,都绕着老头的紫气走,像怕烫似的,离得远远的。
“你叫什么?”老头忽然问。
“陈……观。”陈观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观?”老头笑了笑,“观什么?观这浮尸千里?”
陈观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岸坡上。那里有几匹黑马,马背上的人穿着皮甲,手里的弯刀在日头下闪着光——是元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哒哒”地踩在湿泥上,震得陈观的耳朵发麻。他看见一个元兵抬起头,往浮尸堆这边看,眼神像鹰隼。
“躲。”老头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把陈观往一具胖大的浮尸后面一塞,自己也蹲了下来,道袍的青和浮尸的灰混在一起,竟真的不显眼。陈观屏住呼吸,能听见元兵的说话声,是他听不懂的蒙古话,粗嘎得像磨石。
“这里都是死人,没活的。”一个元兵说,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再看看,”另一个声音更沉,“将军说,决口处不能留活口。”
马蹄声离浮尸堆越来越近,陈观能看见马腿上的泥,溅起的水珠落在浮尸上,溅起细小的灰烟。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些。
老头蹲在他旁边,木珠转得更快了些,紫气裹着灰,像把伞,罩在他们头顶。陈观看见那团紫气,正一点点往周围的灰烟里渗,那些灰烟像被驯服的狗,往两边散开,露出一片空水。
“走了。”一个元兵说。
马蹄声渐渐远了,陈观松了口气,瘫在浮尸上,后背的冷汗把衣服浸得透湿。老头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水,把他又拽了起来。
“他们要杀活口?”陈观的声音发颤。
“乱世里,活口是麻烦。”老头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日头有点毒,“你是‘空命格’,没气,他们看不见你。”
陈观不懂“没气”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刚才元兵的眼睛扫过他时,真的像没看见一样。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还在,怎么会“没气”?
“到岸了。”老头说。
陈观抬头,看见岸坡就在眼前。湿泥裹着草,踩上去滑溜溜的。老头把他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岸坡上走,紫气裹着灰,像层雾,把他们裹在里面。
陈观趴在老头的肩上,能看见浮尸堆的灰烟,都往水里沉,像被太阳晒化的冰。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一眼,看见老头腰间的铜钱,“顺天”“逆命”四个字,在日头下泛着光。
“你……为什么救我?”陈观的声音越来越轻。
“找‘空命格’,找了三年。”老头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你是第一个。”
陈观再醒来时,已经在一辆牛车上了。
车板铺着干草,身上盖着件旧棉絮,暖得他不想动。车外有风声,还有老头的木珠声,“咔哒”“咔哒”地响。他掀开棉絮,看见老头坐在车头,赶着一头瘦牛,道袍的青在风里飘着,还是干干净净的。
“醒了?”老头没回头。
“这是去哪?”陈观坐起身,喉咙不那么疼了。
“观天观。”老头说,“我的地方。”
陈观往车外看,远处的黄河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望不到头的荒坡,坡上的草都黄了,像被火烧过。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稳得很,可他还是能想起浮尸堆里的灰烟,想起老头头顶的紫气。
“‘空命格’是什么?”陈观问。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陈观看不懂的东西:“就是没气的人。常人有气,能活能死,能悲能喜;你没气,死气近不了你,活气也留不住你。”
陈观愣了愣:“那我……能活多久?”
“不知道。”老头转回头,赶着牛往前走,“但观天观的人,能让你‘观气’——看见气,就能借气,借气就能活。”
陈观攥紧了手,他想起浮尸堆里的灰烟,想起元兵的弯刀,想起爹推他的那一下。如果能“观气”,是不是就能看见危险?是不是就能……活下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雷声,又像很多马蹄一起踩在地上。老头的木珠停了,紫气裹着灰,在他头顶转得更快了。
“又追来了?”陈观的声音发颤。
“不是追我们。”老头的语气沉了下去,“是追这乱世里的活口。”
他赶着牛,拐进了一个荒坡后面的土道。陈观从车板的缝隙里往外看,能看见远处的尘烟,像条黄龙,往他们来的方向去了。尘烟里裹着的气,是他在浮尸堆里见过的红——像血,像火,像元兵弯刀上的光。
陈观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是没“气”。可他看着老头头顶的紫气,忽然觉得,这“没气”的命,好像也不是那么糟。
至少,他还能“观”。观这乱世的气,观这山河的命,观自己能不能从这浮尸千里的世道里,挣出一条活路。
牛车拐进了土道深处,风裹着草屑,吹在陈观的脸上。他看见老头腰间的铜钱,“顺天”“逆命”四个字,在日头下,亮得像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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