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至正四年五月廿五·晨
松针落在窗纸上，窸窸窣窣的响。
陈观睁开眼时，第一感觉是暖。不是黄河边被日头烤着的燥暖，是裹在被子里的温，混着淡淡的松木香，往骨头缝里钻。他动了动手指，没再摸到浮尸的软肉，只有身下粗布褥子的糙，磨得掌心发痒。
“醒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陈观转头，看见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沿冒着白气，飘出米香。
“我叫清风，是师父的徒弟。”少年把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你昏迷两天了，师父说你醒了就能喝米汤。”
陈观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屋里，墙是土坯的，屋顶铺着茅草，梁上挂着串晒干的草药，叶子蜷曲发黑，看着像能治风寒。他摸了摸身上，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领口还带着点皂角味。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还有点哑。
“观天观。”清风指了指窗外，“在山窝窝里，离黄河远着呢。”
陈观顺着他的手往外看，能看见半截青灰色的墙，墙头上爬着些绿藤，再远是郁郁葱葱的树，遮得天只剩一小块蓝。没有水，没有浮尸，没有元兵的马蹄声，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忽然想起玄微子，那个踩着浮尸走来的老道。
“救我的……”
“是我师父，玄微子。”清风接过话，眼睛亮了亮，“师父可厉害了，算到这几日有‘缘人’来，三天前就让我扫好了这间屋。”
米汤温温的，米熬得烂，混着点碎枣，甜丝丝的。陈观喝了半碗，身上才有了点力气，想起身下床，却被清风按住。
“师父说你身子虚，得再躺躺。”清风收拾着碗，“我去给你端药，是师父昨晚熬的，治你身上的伤。”
陈观这才注意到，胳膊上被浮尸蹭破的地方结了痂，痒痒的，不疼了。他望着清风出去的背影，心里的疑团像泡了水的棉花，越胀越大——玄微子为什么救他？“空命格”到底是什么？还有这观天观，怎么听着像早就等着他来？
他掀开被子，扶着墙走到门口。门外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石板铺的地，扫得干干净净，院角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得老长，遮了半个院子。对面是间 bigger 的屋子，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着“三清殿”，字是隶书，看着有些年头了。
院子尽头有个石阶，蜿蜒着往上，通向更高处，石阶旁立着块歪脖子石碑，上面刻着“观星台”三个字，笔画被风雨磨得有些浅。
“别乱走。”
玄微子的声音从观星台传来。陈观抬头，看见老道背对着他，站在石阶顶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道袍，手里还是捏着那串木珠，晨光从他肩上淌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碑上。
“师父说你得静养。”清风端着药碗从后院走出来，药味很苦，飘得满院子都是，“快回去躺着吧，药凉了就更苦了。”
陈观跟着清风回屋，路过后院时，瞥见一口井。井口是青石雕的，刻着“观天”两个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凿出来的，井沿摆着个木桶，绳子磨得发亮，显然常有人用。
“那井里的水甜，师父说能安神。”清风回头看了一眼，“但师父不让我多喝，说我火气重，喝多了反倒不好。”
陈观没说话，他盯着那口井，忽然想起黄河里的水，又腥又浊，和这井里的水比起来，像两个世界。可他心里清楚，这两个世界，只隔了一场洪水。
喝药时，陈观终于忍不住问：“清风，你知道‘空命格’是什么吗？”
清风舀药的手顿了顿，摇摇头：“师父没说过。但师父三年前就说了，今年五月会来个徒弟，让我多攒点草药，说你身子骨弱，得好好补。”
三年前就算到了？陈观的心沉了沉。他想起全家七口人——爹、娘、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奶奶，洪水来的时候，他只抓住了爹的手，可浪头太大，那只手最后还是滑了出去。他们的脸在他眼前晃，像浮尸堆里那些翻着的白眼。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算出别人的生死，别人的来处。
天黑时，陈观终于能下床走路了。他推开屋门，看见观星台上亮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纸罩，在地上投出个圆斑。
他顺着石阶往上走，每走一步，膝盖都有点发软，像踩着棉花。石阶上长着些青苔，滑溜溜的，他扶着旁边的石碑，慢慢往上挪，石碑上的“观星台”三个字被手摸得有些暖。
玄微子就坐在观星台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个石盘，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像天上的星图，石盘中央插着根铜针，正微微晃动。
“来了？”玄微子没抬头，手里拿着支毛笔，蘸着墨在纸上画着什么，“坐。”
陈观在他对面的石凳坐下，石凳很凉，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见玄微子画的是些符号，像字又像画，弯弯曲曲的，围着一个圈转，圈里写着个“气”字。
“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玄微子放下笔，抬头看他，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
陈观摇头。
“因为你‘空’。”玄微子指了指石盘，“这世道像个满了的杯子，气太杂，喜、怒、哀、乐、杀、死……堆得像浮尸，晃一下就溢出来。可你是空杯子，什么气都装得下，也什么气都留不住。”
陈观还是不懂，但他想起浮尸堆里的灰烟，想起玄微子头顶的紫气，忽然明白了一点：“您说的‘气’，就是我在黄河边看见的那些烟？”
玄微子笑了，点了点头：“算你不笨。那是死气，人活一口气，人死气就散，散成灰，飘在水上，等风来，等水淹，最后沉进泥里，什么都不剩。”他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没气，死气绕不开你，却也伤不了你，就像水进不了空杯子。”
陈观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那活气呢？我能像您一样，有紫气吗？”
“可以学。”玄微子拿起那张画着符号的纸，递给陈观，“但得先学‘守’。守住自己的空，别被别的气填了。”他指了指纸上的字，“从今天起，你多一个名字，叫‘守拙’。取自《道德经》‘大巧若拙’，记住了？”
“守拙……”陈观念着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一直觉得自己笨，爹总说他补渔网都补不好，可玄微子说，拙也是一种巧。
“今晚开始，我教你第一课。”玄微子吹了吹油灯的芯，光更亮了些，“闭目，静坐，什么都别想，就感受自己的身子。”
陈观依言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学着玄微子的样子坐直。起初，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远处山里的虫鸣，可渐渐地，他觉得身子越来越轻，像浮在水上。
“别想事，别找气，就感受‘空’。”玄微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观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浮尸、家人、洪水的影子都压下去。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凉，不是冷，是像有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空荡荡的。
这感觉很奇怪，他明明能摸到自己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可就是觉得那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那口刻着“观天”的井，深不见底，却什么都装不住。
“感受到了？”玄微子的声音近了些。
陈观点点头，没睁眼：“像……像个洞。”
“那就是你的‘空’。”玄微子说，“守住这个洞，别让别的东西填进来。往后学观气，靠的就是它。”
陈观猛地睁开眼，看见玄微子的头顶，紫气裹着灰，在油灯下转得很慢，像在守护着什么。他忽然明白，这“空”不是死，是活，是在满得要溢出来的乱世里，留一块能自己做主的地方。
“师父，”陈观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能学会吗？能像您一样，看见那些气吗？”
玄微子拿起石盘中央的铜针，往他手里一塞。铜针很细，凉得像冰：“能不能，看你能不能守住这‘拙’。”
回屋时，月光已经爬上了墙头。陈观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铜针，冰凉的触感让他脑子很清醒。
他试着像玄微子说的那样静坐，闭上眼睛，感受胸口的“空”。那感觉又出现了，像个洞，风穿过去，带着点井里的甜味，还有药碗里的苦味，甚至还有……黄河水的腥气。
这些气在他胸口转了一圈，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果然留不住。”陈观低声自语，心里却没觉得失望，反而有点松快。或许这样也好，不用被那些气缠着，不用像浮尸堆里的灰烟，只能等着沉进泥里。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陈观忽然听见观星台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铜器碰在石头上，很轻，却很清楚。
他披衣下床，走到门口，看见观星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玄微子的影子投在石盘上，正弯腰做着什么，动作很轻，像在摆弄那根铜针。
“师父在做什么？”陈观心里纳闷。
就在这时，后院的井突然“咚”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陈观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后院，月光照在井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个木桶静静地摆在那里，绳子垂在井里，一动不动。
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清风说的，这井水能安神，可玄微子不让他多喝。又想起玄微子三年前就算到要收徒，算到他会来。这观天观里，藏着的秘密，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多。
陈观攥紧了手里的铜针，针尖刺破了掌心，有点疼。他望着观星台的方向，忽然很想知道，玄微子让他学“观气”，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他活下去，还是……让他看见更多他不该看见的东西？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地上，像条银色的线，一头连着他的床，一头通向门外的黑暗。而那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风声，一点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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