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是被吵醒的。
走廊里一个年轻女人在骂人,声音又尖又急,隔着招待所那扇薄木板门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脑子里灌。“赵主任,你少跟我打官腔!过渡费欠了一年半,你说财政困难?刘德顺昨天换新车你当全县人民都是瞎子?”
林锋扶着床沿坐起来,脑子里两股记忆撞得像开锅。一股告诉他,他是林锋,安平县新任县委书记,昨晚刚被市委组织部送来上任。另一股告诉他,他是林锋,省城地下皇帝,手底下几百号亡命徒,六个小时前被最信任的兄弟从背后捅了三刀。
死了。又活了。活在一个一身清白的死人身上。
原主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贪过一分钱,被人设局扣了顶摘不掉的帽子,活活气死在这间招待所里。林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白衬衫和胸前那枚党徽,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推开门,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那种分寸感恰到好处的假笑,一眼就是老机关。年轻女人三十出头,深蓝外套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一叠按满红手印的材料,眼眶通红但下巴抬得高高的。
赵永年先看到他,脸上的假笑瞬间升级成热情,一路小跑过来伸手要扶他。“林书记,您怎么出来了?昨晚休息得好不好?这位是安置户代表苏敏同志,一大早就来反映情况。您看您刚到,要不要先进去吃个早饭,这边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苏敏直接把材料怼到林锋面前。“林书记,我是城东安置房的住户代表。八百四十三万过渡费,欠了快两年。一个月前有个老爷子脑溢血送医院,家里连押金都交不起,他老伴跪在医院门口求人借钱。您要是新来的书记,我就问您一句话。这笔钱,到不到?”
林锋翻了两页材料,按满红手印的纸上名字挤着名字。原主的记忆还在翻涌,这个苏敏不是第一次上访了,每一任领导都给过承诺,每一任都没兑现。她今天来,没抱希望,只是想再试一次。
“刘德顺是谁?”林锋把材料合上。
“县住建局局长。”赵永年抢先回答,“林书记,刘局长他最近身体不太……”
“叫他来。现在。”
赵永年的笑容僵了一瞬,退到走廊尽头摸出手机,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往林锋这边看一眼。不是通知开会那种语气,是出事了赶紧来那种。
刘德顺来得很快。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夹克没来得及扣,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进走廊的时候喘着粗气,两道目光在林锋脸上晃了一下就落到赵永年身上,带着一种“叫我来干嘛”的烦躁。
“林书记,我是刘德顺。您刚到不知道情况,安置房这个项目停工了两年,财政的钱一直拨不下来,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过渡费欠了多少?”
“这个……大概七百万多一点。”
“八百四十三万。”苏敏接得毫不犹豫。
林锋偏了一下头。“听清楚了?八百四十三万。这数你怎么记出来的大概七百万?”
刘德顺张了张嘴,眼神开始飘。
“还有,过渡费欠了快两年,你新车昨天提的。钱哪来的?”
走廊里瞬间安静。赵永年背过身假装看手机,刘德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林书记,我那车是贷款买的,跟过渡费没有任何关系。再说安置房的账目比较繁重,里面涉及多方的资金往来,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
这话听着软,实则句句带刺。多方的资金往来,翻译过来就是劝新来的别碰这笔账,你上头的山头硬不硬还没摸准。
“你要是觉得我跟其他人一样好糊弄,现在就可以走。”林锋看着他,“不过我建议你留下来把话说清楚。说不清楚,我今天就带人去你家查。”
刘德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旁边一直站着的一个穿花格子外套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林锋没见过这个人,但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人站在门口的时候,连赵永年都往旁边让了半步。
“林书记,”花格子外套抬起头,语气不咸不淡,“刘局长是我们安平的老人,你刚来就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你是谁?”
“周国栋。建材协会的。”
建材协会,半官半商的身份最方便替人递话。林锋前世见过无数这种人,在谈判桌上端着茶杯从来不喝,但永远坐得离主位最近。他问周国栋安置房跟你有什么关系,周国栋笑了笑说这是他们建材协会和政府的事,不属于一个外人该打听的事。
话说得轻飘飘,分量压死人。外人。意思就是说,整个安平的事,是我跟刘德顺和赵永年的事,你没资格管。
林锋转头看向苏敏。“你之前说,有个老爷子脑溢血住院了?”
“是。上周的事。儿子在外面打工赶不回来,老伴一个人在医院陪着。”
“哪个医院?带我去。”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一下头。
林锋从周国栋和刘德顺中间穿过去,肩膀差点撞上周国栋的前胸。周国栋侧身让开,脸上那层不咸不淡的笑还挂着,但笑意没到眼底。
县医院内科病房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有气无力地闪。苏敏领着林锋走到最里面那间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一个老大娘坐在病床边打盹,床上躺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床头柜上堆着几盒药和半袋苹果。
“老爷子叫许德厚,以前在城东菜市场卖豆腐。安置房拆迁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签协议的,因为政府承诺两年内交房。结果交了房款,房子烂尾了。过渡费停发以后他把豆腐摊的营生也停了,天天在工地等,等到上个月,倒地不起。”
苏敏说完没急着推门,侧过头看着林锋。许德厚老伴听到走廊里的声音,睁开眼隔着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没往前迎,只是在看。那眼神不在门口站着的某一个人身上,是看远处,看政府,看那个对她来说光讲道理不给粮草的名字。
林锋没有推门进去,只站了几秒就把视线收回来。他问了苏敏一个简单的问题:你家的过渡费是按月发还是按季度发。苏敏眼眶红了却没让眼泪流下来,说的是他们都一样,按承诺发,只是一直没到。
林锋说知道了,转身往外走。苏敏追了两步又问那现在怎么办。他回了一句“钱要回来”。
回到县委大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大门口停着那辆新换的黑色帕萨特,刘德顺正站在车门旁边打电话。林锋走过去直接敲了敲车顶,刘德顺抬头,手机差点没拿稳。
“我上午跟你说过,今天就这样过去了?”林锋没绕弯子,“这车是你用谁的指标买的我不知道,也没兴趣。但你家的家属有没有开公司,你自己最清楚。从今天起你停职,家访先从你查起。”
刘德顺的脸色白了一个色号。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撂什么话,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拉开车门拿了包,钥匙留在座位上。人往办公楼走的时候裤腿抖得比风还快。
周国栋站在大厅立柱旁边,靠着柱子嘴皮微动,扔过来一句话。“林书记,你这是不给安平的老人留面子了。”
“你算什么东西。”林锋脚步没停。
周国栋的声音从背后粘过来,不再带笑了。“你不懂规矩,会有人教你。”
林锋站住,转过身看着这个穿花格子外套的男人。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大厅,地面的瓷砖被中午的阳光晒得反光。林锋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等了很多年了,一直没人来教。你们来,快点。”
宋铁抱着笔记本从三楼小跑下来,刚站到林锋身后就听见周国栋沉着脸朝门外走丢下一句话。动安置房的账就是动县里太多人的命根子,命根被摸的时候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回到办公室,林锋把宋铁叫进来。你是本地人,去帮我查一件事。城关镇是不是有个叫马国良的镇长,查查他在安平待了多久,平时跟谁来往,身边的人眼下有没有明显的变化。别的不用翻。问到了直接回复我,不要在电话里多说。
宋铁走了以后林锋靠进椅子里闭了几分钟眼睛。脑子里还在过今天上午所有细节——苏敏怀里那些按满红手印的纸,许德厚床边半袋苹果,赵永年退到走廊角落打电话时压低的肩膀。还有周国栋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命根被摸的时候。
窗外的安平县城安静得像个假象。远处城东工地的脚手架还在锈着,几栋烂尾楼在午后的光线里一动不动。林锋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高。帮我查个人。安平建材协会,周国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上任才几天,怎么惹上他了?”
“他先惹的我。”
高四海咳了一声。“周国栋你别动,他在安平只是摆在台面上的。真正说话的人在市里,姓孙。”
“你认识?”
“打过几次照面。他那条线不好碰。”高四海的声音压低了,背景里有人走动被他用手捂住了话筒,“孙副市长不直接经手任何事,但所有事都得经过他。你查的安置房,过渡费只是表面上那一层。下面盖着的是土地出让金,好几年前批的地,有人靠那块地翻了不止一倍。”
林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还有别的?”
“有。赵永年那条线你不用跟了,他是孙建成的人。孙建成是市政府办主任,和赵永年师出同门。赵永年在下面挪多少,孙建成在上面盖多少。你动赵永年容易,动孙建成你得先把上面的垫背撑开。”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