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栋还没走。
林锋挂掉电话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走廊里站着的不止赵永年一个。周国栋靠在对面的墙上，花格子外套敞着，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到林锋出来，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夹，皮笑肉不笑地拍了两下手。
“林书记，电话打完了？老高怎么说？是不是劝你别动我？”
林锋没接话。周国栋敢直接提老高，说明高四海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要么有人泄了消息，要么周国栋在省城的关系网比他预估的更深。
“不说话？”周国栋从墙上直起身，一步步走过来，在离林锋不到一步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在道上叫“动手距离”，再往前半步就是挑衅。走廊里的空气瞬间绷紧，赵永年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打圆场，被周国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锋，我不管你以前在省城混得多大。安平这地方，水比你想象的深。刘德顺那种人，在我们这儿连个跑腿的都算不上。你今天动他，我不拦你。但你动我？你动一个试试。”
他把夹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用烟头轻轻戳了戳林锋的胸口。“我姐夫姓孙。市政府的孙。你在安平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你的调令就到市委组织部。我说的。”
林锋低头看了看胸口被戳的那块地方，又抬头看了看周国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周国栋没见过，赵永年也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一个在地下世界打拼了二十年、见惯了刀光血影的人，被一个拿着指甲刀的人威胁时的笑。
“你说完了？”
周国栋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以前他搬出姐夫的名号，对方要么脸色大变连连道歉，要么强装镇定但眼神已经慌了。林锋的反应不在他的经验库里。
“我说完了。怎么着？”
林锋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理了理袖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衣服准备开会，但周国栋的直觉在拼命报警。那种直觉是一个人在基层跟三教九流打了十几年交道之后磨出来的本能，现在那个本能在喊：退后。
“你姐夫姓孙。市政府的孙副市长。”林锋把两只袖口都理好，抬起头，“那我问你，你姐夫知不知道你在安平打着他的旗号，跟刘德顺合伙从安置房里捞钱？”
周国栋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变白，是变僵。那种被人戳中最隐秘的心病时来不及掩饰的僵。
“你胡说八道什么？”
“刘德顺六年捞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顺发建材，宏达建材，你名下几家空壳公司，需要我一家一家念名字？”
周国栋动了一下。不是扑上来，而是往后撤了半步，右手伸向腰后。动作很快，但林锋比他更快。
前世在地下世界打拼二十年的反应速度，不是周国栋这种在县城里作威作福的地头蛇能比的。周国栋的手还没摸到后腰，林锋已经抓住了他夹烟的那根手指，往上一掰。周国栋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迫弯下腰，脸憋成了猪肝色，另一只手拼命去够后腰的刀，被林锋一脚踢在脚踝上，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
赵永年吓得贴在墙上，嘴唇直哆嗦，翻来覆去地念叨别动手别动手。林锋手上加了一分力，周国栋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着牙挤出三个字：“你敢……”
“我上辈子收拾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林锋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只有周国栋一个人能听清，“你姐夫那点势力，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安平这块地儿，我来了就是我的。你想跟我玩黑的？行，晚上我亲自陪你玩。你想跟我玩白的？也行，明天纪委就来查你。”
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周国栋捂着手缩在地上，右手那根手指不正常地翘着，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挑衅，是恐惧。那种终于意识到对方不吃自己那套之后的恐惧。
“还有一件事。你刚才提我上辈子的事，说明你查过我。你查得到的东西，别人也查得到。但你再往下查一查就会发现，知道我过去还敢威胁我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转过身的时候，赵永年还贴在墙上。这位县政府办主任的脸色比走廊的墙皮还白。“林……林书记，周总是孙副市长的亲戚，您这样……”
“去告诉他，周国栋在安平拿了安置户的钱，人现在就跪在我办公室门口。他要领人，自己来。他不来，我晚上把人送到他家里去。”
赵永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小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铁从楼梯口探出脑袋，手里还抱着笔记本。他看了看跪在走廊里的周国栋，又看了看正在整理衣领的林锋，用力咽了口口水。他想问什么，最后问了句“林书记，您刚才说的上辈子是……”
“你听错了。”
“哦。”宋铁把脑袋缩回去，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又探出来，“那马国良那边还查不查？”
“查。现在就去。”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周国栋还跪在地上，不敢站起来。林锋偏了下头看了他一眼：“起来吧，刚才那下没掰断。下次你再戳我，断的就是整只手。”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阳光在地面上晒出刺眼的光斑，远处城东的塔吊长臂正在缓缓转动。安置房重新开工了，过渡费今天到账，许德厚老人还在医院，但苏敏说他的老伴今天中午喝了一碗粥。到账短信到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上哭了半天，哭完拿袖子擦了把脸。
林锋拿起手机，给高四海发了条短信：“周国栋动了。孙建成那边很快会收到消息。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消息回得很快。“材料齐了。孙建成近五年经手的所有城建项目，涉及金额超十二亿。有一笔跟安平有关的很有意思，你查的那块安置房土地，三年前的土地出让金少收了一大截。补缴通知发了不下五遍，全部被市政府办压下去了。”
林锋看完短信，把关键词在脑子里串起来。三年前的出让金，市政府办压着不让收，周转用的宏达建材，刘德顺的过渡费只是表面一层。底下还埋着更大的一笔。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远处城东工地的搅拌机一直在响，天快黑下来的时候赵永年战战兢兢推开门，声音像绷紧的弦：“林……林书记，孙副市长电话。在保密专线。”
林锋接过话筒，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传过来。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老友寒暄。“林锋同志，听说你今天刚上任就动了不少人。周国栋那边，他想请你晚上吃个饭，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在省城的一些老熟人。你上辈子的熟人，我这辈子也认识几个。林书记，你来安平是为了工作，有些事没必要搞得太僵。周国栋没多大出息，你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你放他一马，我也放你一马。怎么样？”
林锋握着话筒很安静。窗外的风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宋铁临走前放在桌上的一份复印件被风掀开了，上面是一份土地出让合同，受让方的名字赫然写着高四海。
高四海。刚才还在给他发短信的高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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