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铁的电话挂断之后,林锋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经过赵永年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话:“我去城关镇看安置房进度。今天中午不用等我吃饭。”赵永年从椅子上弹起来想说什么,林锋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他拿着车钥匙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抓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他出去了。”
林锋的桑塔纳刚开出县委大院,后视镜里就多了一辆车。银灰色商务车,市里牌照,跟宋铁描述的一模一样。从县委门口一路跟到城东加油站,保持的距离很专业,不近不远刚好能看清林锋的车往哪个方向拐。
林锋把油门踩深了一点,右手摸出手机拨了县公安局老周的号码。“老周,城关镇方向,有一个小伙子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正往市纪委赶。他叫宋铁,我的秘书。有一辆银灰色商务车在跟他,车上有我让他带的文件。你现在带人往那条路上去,别开警笛。”
“林书记,那个小伙子带的什么东西?”
“一份记录。记了安平县的账、市里的关系,还有孙副市长一手压下来的土地出让金。有人不想让这份东西送到市纪委。”
老周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声响,然后是配枪皮套扣在腰带上的咔嗒声。“我马上出发。林书记你自己小心。”
林锋挂了电话,又打了第二个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马国良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椅子被推开时尖利的摩擦声,他显然换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林书记,周国栋的人来了。三辆车,停在镇政府外面,人没下来。”
“你手里有没有能证明你的合法拥有那些复印件的依据?”
“所有原始记录都是我在城关镇档案室存了多年的,整理材料和向纪委反映问题都在我的法定职责范围之内。孙建成上次就是压不住依据才只能把我老婆推进医院。但这次他们可能要直接进来拿原件。”
“你现在按我说的做。把原件藏在镇政府档案室最底层那个空铁皮柜里,那个柜子没有标签,没人翻。复印件你自己留一份放在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剩下一份已经让宋铁带走了。然后你坐在办公室里该喝茶喝茶,该批文件批文件。不管谁进来,不要拦,不要争,让他们翻。翻了找不到,他们自然会走。”
马国良静了一下。“林书记,你怎么知道档案室里有那个空铁皮柜?”
“我昨天晚上自己去看过。你们镇政府的大门锁用的是老式弹子锁,用一张硬纸卡就能拨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马国良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林书记,你一个县委书记,半夜去镇政府撬档案室?”
“我不自己去看,怎么知道东西还在不在?”林锋打了一下方向盘拐进加油站,那辆银灰色商务车也拐了进来,停在五十米外,“马镇长,我跟你这种人不多话,有件事想告诉你。上辈子我手下很多人,很多人后来死的死散的散,我没护住任何人。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我手里不光有拳头,还有党徽。你是安平的干部,我就要护到你退休。不管外面那三辆车什么时候走。”
他把电话挂断,从车里出来走向加油机。银灰色商务车停在不远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几个人。林锋在加油机上敲了几下数字键,转身朝商务车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车窗降下来,开车的人戴着墨镜,副驾驶上坐着另一个同样装束的人,后排看不清。
“跟了我这么久,渴不渴?加油站旁边有家小店,矿泉水两块一瓶。我请。”
戴墨镜的人没说话。副驾驶那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指节上纹着一只看不清的蝎子尾巴。后排有人动了一下,墨镜男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不用。”
“那我走了。回去告诉孙副市长,想请我吃饭直接打电话就行,不用派人跟着。我这个人胆子小,一害怕就容易踩油门。城关镇这段路弯多,出了车祸对谁都不好。”林锋拍了拍车窗框,转身回了自己车上。
桑塔纳重新驶上国道的时候后视镜里那辆商务车没再跟上来。林锋没有松油门,拐进一条小路,从城关镇南边的旧煤场绕过去。赶到镇政府的时候,院门口三辆黑色轿车并排停着,几个深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车子旁边。楼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走廊里有人在喊“每个柜子都打开”。林锋推开办公楼大门的时候,看到马国良正站在走廊中间,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茶叶已经泡得发黑。
“早。”马国良朝他举了一下杯,“这些人来查档案,手续没带,问话也不答。我就让他们自己翻,翻了快四十分钟了。”
林锋靠在门框上点了支烟。“翻到了没有?”
“没。柜子太多,他们找不到。刚才领头那个姓周的说是我故意藏了东西,我说你们自己慢慢找,我泡茶。”马国良说着真的低头吹了吹茶叶,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只手在发抖,但茶水面纹丝不动,没有一滴溅出来。
一个身影从走廊尽头走出来,花格子外套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格外扎眼。周国栋看到林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书记。你来城关镇体察民情?还是来看马镇长的?”
林锋没看他,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些被拉开的抽屉和撒了一地的文件。“怎么样,翻了半个小时,找到你要的东西没有?”
“我只是替孙副市长关心基层的档案管理工作。马镇长这几年工作有纰漏,好些文件归档不规范,上面让我来看看。”
“上面让你来?哪一份授权他今天到城关镇检查档案?”
周国栋不说话。马国良从身后柜子里抽出一本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往周国栋面前推了推。文件夹里是镇政府近五年的工作检查记录和所有上级交办单的归档台账,每一页都盖着章,连一次缺勤的登记都齐整得毫无例外。
周国栋盯着那本台账,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行,查不出问题是你今天把东西藏得好。但马镇长,你老婆上次摔断肋骨只是运气不好。下次可不一定。”
走廊里有瞬间的静默。马国良把茶杯搁下来搁在桌面上,看着周国栋。他的拳头收在身侧,茶水没有溅出半滴。林锋弹了下烟灰开了口:“周国栋,刚才你在城关镇政府说马国良老婆的事是一个警告。我把这句话留在这儿。宋铁现在正在往市纪委送一份材料,老周的车队在陪着他。等材料到了秦岳手里,你和你姐夫想警告谁都没有意义了。”他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想动手可以试试。动手把人的命根掏了,你们在安平的账就会被从头查起。你自己想清楚是跟着孙副市长图财,还是为了他下半辈子替他背黑锅。现在带着你的人出去。三分钟之内不离开,我就不客气了。”
周国栋站在原地脸上青白交替,最后咬着牙朝走廊里的人挥了一下手。几个深色夹克的随从从各个办公室里鱼贯而出,手里拎着空空的公文袋,有的人在经过林锋时故意放慢脚步,但周国栋没停,推开门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三辆黑色轿车陆续发动驶出镇政府大院。
马国良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林锋,你说这辈子手里不光有拳头还有党徽。你能保证纪委收到这份材料,不会再被压下去吗?”
林锋在他对面坐下。“不能。”他拿出手机放在桌上,“但我可以保证我已经把老周的车队叫过去开路了。宋铁身后不止有那辆银色商务车,还有县局的警用越野。高四海没接我电话,秦岳说过他在查另一件事,但孙建成不是那个事的主角。真正藏在后面的人不是一个孙建成,是一条把高四海都拉下水的资金链。我把这些东西全部准备好了,就等秦岳的专案组去落地。你不是一个人。”
马国良低下了头。这个在城关镇被压抑了多年的基层干部,终于把掌心里发黄的茶叶渣子慢慢搓掉,抬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些被车子碾坏的车辙印还在,但车子开远了,远处的山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分明,像一块被重新铺平的灰石。
林锋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发件人是秦岳,只有四个字:“已到。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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