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3
陈阳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数字。
凌晨三点。
办公室惨白的灯光像停尸房的照明,均匀地洒在十二张空荡的工位上。只有他这一张还亮着屏幕,键盘在响不,不是敲击,是指尖在机械地戳刺,每一个按键都像在给自己掘墓。
00:02
微信图标闪烁。
主管张建国的头像,一只穿西装打领带的卡通猪。点开,只有一行字:
“明早九点我要在老板桌上看到完整方案,做不完你知道后果。”
发送时间:01:58。
陈阳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上一个版本他昨晚十点就交了,现在又要重做。理由?张建国下午拍着他肩膀说的:“客户审美变了嘛,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
客户是张建国的小姨子。
00:01
手机震动。
林薇薇的头像亮着,是去年秋天他们在公园拍的,她靠在他肩上,笑里有光。
现在那光变成了文字,一条条弹出来:
“陈阳,我累了。真的。”
“三年了,我租的房子漏水你修了七次,说好的首付现在还差多少?”
“我同事今天背了新款的包,两万八,她男朋友只是普通程序员。”
“我妈又打电话了,她朋友的儿子在上海买房了。”
“周浩今天送我回家了,他开的是奔驰。”
“我们分手吧。”
“别回了,我已经搬走了。”
最后一句下面,配了张照片:餐厅暖光,高脚杯,牛排,一只男人的手入镜,手腕上是银色的表,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陈阳认得那块表。上周公司楼下车展,他陪客户路过,橱窗里标价六万七。
00:00
陈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窗外的闪电就在这个时候划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成黑白胶片。然后是雷声,闷的,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碎骨刺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慢慢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显示器幽蓝的光笼罩着他蜷缩的背影,像海沟深处某种软体动物,被自己的黏液困在礁石缝里。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03:00:00。
他保持那个姿势,直到呼吸在桌面凝出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消散。然后他坐直,挺起背脊,像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线拽起来,继续敲键盘。
文档标题是:《季度营销优化方案V7最终版这次真的不改了_张主管收》。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敲到第三十七个字时
“啪。”
世界黑了。
陈阳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是躺,不是睡。身下是出租屋潮湿的水泥地,嘴里有铁锈味,左手掌心有灼烧的刺痛感。雨水从没关严的窗户斜打进来,在脸侧积了一小滩,凉意顺着脖颈往衣领里钻。
他花了三秒钟才把意识拼凑起来。
下班。雨夜。老旧的城中村。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楼。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推门,脚下一滑
手撑向墙壁。
墙上有裸露的电线,胶皮破了,铜丝露出来,在雨夜里滋滋冒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电火花。
然后世界就白了。
像有人在他脑壳里扔了颗***。
他没死。
陈阳慢慢坐起来,关节发出艰涩的声响。他检查身体:除了左手掌心硬币大小的焦黑灼痕,和全身肌肉被碾过般的酸痛,似乎没有大碍。他看向墙上的挂钟塑料外壳,印着保险公司广告,秒针一跳一跳地走。
凌晨四点十七分。
距离他下班回家,过去大约一小时。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头晕,视野里飘着黑点。扶着墙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在池底打旋。他弯腰,想把脸埋进水里。
然后他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
是“知道”。
在他弯腰低头、水流即将触碰到脸颊的前一刻准确说,是前三秒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画面一: 自己弯腰,冷水泼在脸上。
画面二: 水太凉,他下意识皱眉。
画面三: 直起身时,额头撞到上方悬挂的毛巾架那是上个月螺丝松了,他一直说修一直没修的毛巾架。
三个画面,连贯的,清晰的,像记忆。
但这不是记忆。
陈阳僵在那里,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水花溅湿了袖口。
他慢慢直起身,动作很轻,很慢,像拆弹专家剪断引线。抬起头,那个毛巾架果然悬在他额头上方三公分处,有一颗螺丝已经脱出一半,铁质边缘在昏暗的镜前灯下泛着冷光。
如果他刚才像“画面”里那样,毫无防备地直起身
现在额头上应该已经多了一道血口子。
水在流。
陈阳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像刚从河里捞起来的溺亡者。
只是溺亡者的眼睛里不会有这种光。
这种……像困兽舔着伤口,在黑暗里慢慢抬起头,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猎人的光。
他关掉水龙头。
转身走回房间中央。
需要验证。
桌子上有个玻璃杯,半杯水,是他昨晚睡前喝的。他盯着杯子,心里默念: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三秒。
画面来了:
他的手肘碰到杯子,杯子倒,水洒出来,流向桌边那叠稿纸上面是他上个月熬夜写的工作计划,三十页,改了七遍,最后被张建国用红笔批了两个字:“重做”。
稿纸湿透,墨迹晕开,像哭花的妆。
陈阳猛地收回手肘。
动作太快,带倒了椅子。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杯子纹丝不动。
水在杯子里微微晃荡,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节能灯管。
陈阳的呼吸开始急促。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凌晨的风裹着雨后的腥气涌进来,楼下街道空荡,只有积水映着路灯昏黄的光。远处有车灯在雨幕中靠近,速度很快。
他盯着那辆车。
再看。
画面:
那辆车会在三秒后驶过楼下那个积水坑那个永远修不好的坑,居委会贴了七次通知,施工队来了三拨,最后用水泥随便糊了糊,现在坑比原来还深。
车会碾过水坑,泥水溅起,打湿一个刚好路过的外卖员的裤子。
外卖员会跳起来,对着车尾灯骂一句脏话。
车不会停。
三、二、一
引擎声由远及近。
车呼啸而过。
轮胎轧进积水,泥浆像炸开的烟花,在凌晨四点半的空街上泼出一幅肮脏的写意画。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身影刚好走到坑边。
被浇了满腿。
跳起来,头盔下的嘴张成O形,朝着早已消失的车尾灯挥舞拳头。
陈阳的手握紧了窗沿。
木质窗框粗糙,木刺扎进掌心,但他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像要把这扇窗,这面墙,这整栋楼,这个操蛋的世界,捏碎在指缝里。
雨后的风很凉,吹在他脸上。
他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户,看着这间屋子。
十五平米。月租八百。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廉价的防水壁纸,边角已经卷曲发黄。桌上堆着泡面盒,三个,都是红烧牛肉味。墙角放着行李箱,是他大学毕业时买的,轮子坏了两个,拖起来像瘸腿的狗。
还有墙上的照片。
他和林薇薇,大三暑假,在海边。她穿白色裙子,他穿格子衬衫,两人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笑出一口白牙。照片边缘已经卷曲,海天的蓝褪成灰白,像旧梦的颜色。
陈阳看了照片三秒。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玻璃杯。
握紧。
三秒。
画面: 他会把杯子砸向墙壁,玻璃碎裂的声音会吵醒隔壁那对每晚吵架的情侣,男的会骂骂咧咧来敲门,踹他的门,说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他没有砸。
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杯底接触桌面,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坐进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打开台灯。昏黄的光圈亮起来,照亮桌上一小块区域,像舞台的追光。他点开微信,那个备注是“薇薇”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别回了,我已经搬走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微信,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空着。
他敲下第一行字:
“1. 明天去公司,把V7方案打印出来,拍在张建国脸上。”
停顿。
删掉。
重新输入:
“1. 活下来。”
“2. 弄清楚这是什么。”
“3. 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
然后,那些画面又浮现了。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他想知道五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没有画面。
只有三秒。
清晰,确定,不容置疑的三秒。
但,三秒,够了。
足够躲开砸下来的花盆。
足够避开冲过来的车。
足够在牌桌上看见下一张牌。
足够在股市里抓住一个点的波动。
足够在拳头挥来时侧身。
足够在谎言出口前,看见真相。
足够在坠入深渊前,抓住崖边的藤蔓。
足够在人生烂成一摊泥时
抓住那根,漏电的电线。
陈阳睁开眼。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点稀薄的、凌晨四点半的天光,灰蓝色,像淤青将散未散时的那种颜色。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掌心的灼痕。
焦黑的皮肤边缘已经卷起,底下是新生的嫩肉,粉红色。那痕迹在微微发烫,不疼,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生长,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他慢慢握紧手掌。
握成拳头。
骨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像地图上隐秘的河流。
然后,在空白的文档里,他敲下第四行:
“4. 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落下:
“在我能看见它的三秒之后。”
保存。文档命名:“001”。
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起身,走到窗边。
天快亮了。
城市在苏醒。街对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店员靠在收银台后打哈欠,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早班公交车驶过,车轮轧过积水,声音沉闷。远处工地传来机器的声音,咚,咚,咚,像巨人的心跳。
更远处,是这座城市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尚未升起的太阳的光,金红色,像熔化的铁水。那些楼里有张建国那样的主管,有周浩那样的富二代,有林薇薇想要的那种生活。
陈阳看着这一切。
这一次,他不只是在看。
他是在阅读。
阅读这座城市在接下来三秒里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车流的转向,每一次红绿灯的变换,每一个走在街上的人抬脚落脚的瞬间。
他能看见。
三秒。
足够了。
他嘴角很慢、很慢地,扬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医生轻轻吐出的那口气。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原来,未来真的可以被看见。”
“那过去呢?”
“那些欠我的”
他顿了顿,左手掌心的灼痕突然剧烈地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他握紧拳头,指尖抵进灼伤的嫩肉里,疼,尖锐的疼,让他清醒。
“我该怎么一笔一笔,收回来?”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不是温柔的、橙黄色的光。
是锋利的、银白色的光,像刀锋出鞘,切开了夜的残躯。
那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眼中那些正在缓缓浮现的、无数个“三秒”之后的
第一帧画面:
办公室。张建国端着保温杯,朝他走过来,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油腻的笑。
嘴里说着:“小陈啊,这个方案……”
话音未落。
陈阳已经看见了三秒后,那张脸上笑容凝固,然后变成惊愕,再变成恼怒的每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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