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8
陈阳站在公司楼下。
抬头,二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柄倒插进地里的剑。他以前觉得这楼真高,高得他得把脖子仰到酸才能看到顶。现在再看,觉得它像某种巨兽的骨架,里面爬满了和他一样的小虫子,在格子里蠕动,啃食彼此的尸体,好让自己能往上爬一格。
他低头看表。
电子表盘,塑料表带,三十块钱在地摊买的,走时不太准,但够用。
秒针跳过最后一格。
07:59:00。
电梯间挤满了人。香水味,早餐的油条味,熬夜后的体味,混在一起。陈阳站在人群边缘,看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
他在“看”。
不,是在“阅读”。
三秒后,电梯会到一楼。门开,里面会涌出来几个加了一夜班、脸色发青的程序员。外面的人会往里挤,穿高跟鞋的女人会踩到旁边男人的脚,男人会“啧”一声,但不会说话。电梯超载警报会响,最后进去的那个人会讪讪退出来,等下一趟。
三、二、一
电梯“叮”一声,门开。
人涌出来。
人挤进去。
高跟鞋,踩脚,“啧”。
警报响。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退了出来,摸了摸鼻子,站到陈阳旁边。
陈阳没动。
他看着那个超载的电梯门缓缓关上,看着数字开始跳动。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间。
九层。
不高。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左手掌心的灼伤在爬楼时微微发烫,像脉搏,和心跳一个节奏。
咚。咚。咚。
每一步,他都“看见”三秒后的台阶。
转角,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桶放在路中间。陈阳提前侧身,刚好从桶和墙的缝隙里穿过。阿姨抬头看他,眼神像看一个怪人。
五楼,安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差点撞上。陈阳提前停了半步,门擦着他鼻尖过去。推门的人愣了愣,说了声“不好意思”。
陈阳点头,没说话。
他还在“看”。
看光线,看影子,看空气中灰尘飘浮的轨迹,看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人穿着昨晚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但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烧着一小簇不会灭的火。
08:07
陈阳推开九楼玻璃门。
前台小赵正在涂口红,从镜子里看见他,手一抖,口红画到了嘴角外。她慌忙扯纸巾擦,又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
“陈阳?你……你今天没迟到?”
以前陈阳总是踩点,或者晚一两分钟,因为要挤那趟永远准点爆满的公交。
“早。”陈阳说,声音很平。
他走过前台,走进办公区。
格子间像蜂巢,密密麻麻。空气里飘着廉价咖啡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对着电脑啃包子,有人在低声讲电话,语气谄媚。
李姐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她今天穿了件新裙子,碎花的,正在跟旁边的人说昨晚的相亲对象有多奇葩。看见陈阳进来,她声音停了停,然后刻意提高音量:
“哎哟,稀客啊,咱们陈大忙人今天这么早?”
陈阳看了她一眼。
三秒。
画面闪进脑海:李姐会端起桌上的咖啡,假装起身去茶水间,经过他身边时“不小心”手一歪
咖啡会泼在他衬衫上。
棕色的污渍,在洗得发白的布料上会特别显眼。
她会捂嘴惊呼,会说“对不起啊小陈我不是故意的”,但眼里会有笑。
然后整个部门的人都会看过来,会有人窃窃私语,会有人憋着笑。
张***从办公室出来,皱着眉说“陈阳你怎么搞的,赶紧去处理一下,别影响办公室环境”。
然后他得去洗手间,用冷水搓,搓不掉,穿着湿漉漉的衬衫开晨会,像个笑话。
陈阳的脚步没停。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角落里那个,对着空调出风口,夏天冷死冬天热死,桌上堆着别人的文件,椅子上有不知道谁洒的咖啡渍,一直没擦干净。
李姐果然端起了咖啡杯。
起身。
朝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碎花裙子晃啊晃。
三秒。
两秒。
一秒。
就在她经过陈阳身边、手肘要“不小心”抬起的那个瞬间
陈阳恰好弯腰。
从地上捡起了一支笔。
一支红色的白板笔,不知道谁掉的,正好滚到他脚边。
他捡笔的动作很自然,起身时顺势侧移了半步。
李姐的“不小心”扑了个空。
手肘悬在半空,咖啡杯晃了晃,几滴液体溅出来,落在她自己新裙子的裙摆上。
深色的斑点,在碎花上像几只苍蝇。
她愣住了。
陈阳直起身,把笔放在旁边同事桌上,说:“你的笔掉了。”
然后他看向李姐,目光落在她裙摆上,语气平淡:“李姐,小心点,咖啡渍不好洗。”
李姐张着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低头看裙子,又抬头看陈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周围有几个同事看过来,眼神里有探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陈阳没再理她,走到自己工位前,抽出纸巾,擦了擦椅子。
坐下。
开机。
电脑风扇嗡嗡地响,像垂死的蜜蜂。
08:29
晨会。
张建国端着保温杯从独立办公室走出来,杯子里泡着枸杞和菊花,浮浮沉沉。他四十多岁,头顶已经有点稀疏,但梳得很整齐,用发胶固定,一丝不苟。
他走到办公区中央,拍了拍手。
“各位,都停一下,开个短会。”
稀稀拉拉的拖动椅子的声音。人围拢过来,站成半个圈。陈阳站在最外围,靠着文件柜。
张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那些陈阳听过无数遍的话:公司前景,团队精神,年轻人要奋斗,要感恩平台。他说话时喜欢挥动手臂,像在指挥交响乐,但台下的人是一群走音的乐器。
陈阳没听。
他在“看”。
三秒后,张***提到“季度重点项目”,然后目光会扫过来,落在他身上,说:“小陈啊,你那个方案……”
三秒。
画面展开:张***当众表扬他“加班加点,很努力”,然后话锋一转,说“但客户觉得还差一点感觉”,接着会把方案交给李姐“润色一下”。
而李姐会谦逊地笑,说“张主管过奖了,我只是帮忙看看”。
然后这个项目,这个陈阳熬了七个通宵、改了八版的方案,就会变成李姐主导、陈阳“协助”的项目。
奖金,功劳,年底评优,都和李姐有关,和他陈阳无关。
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陈阳看着张建国的嘴一开一合。
看着保温杯里浮沉的枸杞。
看着李姐脸上已经准备好的、矜持又得意的笑。
他左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掌心灼伤的地方,烫得更厉害了些。
“……所以,我们一定要有狼性!要有拼劲!”张建国挥舞手臂,保温杯里的水晃出来,烫到他手背,他“嘶”一声,顿了顿,然后目光扫过来。
落在陈阳身上。
“小陈啊。”
来了。
所有人看过来。
李姐嘴角的弧度已经扬起来了。
张建国说:“你那个方案……”
陈阳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截断了张建国后面的话。
“张主管,方案我昨晚发您邮箱了。第九版。”
空气静了一瞬。
张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显然没料到陈阳会打断他,还主动提“第九版”他明明记得,陈阳昨晚交的是第七版。
“哦,第九版啊。”张建国很快调整过来,又露出那种长辈式的、宽容的笑,“小陈很努力嘛,又加班了?年轻人,注意身体。不过这个项目时间紧,客户要求高,我看了你之前几版,方向是有的,但细节还欠打磨。这样,我让李姐帮你看看,她经验丰富……”
“不用了。”
陈阳说。
又是三个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落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像往油锅里泼了水。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李姐嘴角的得意凝固了,慢慢垮下去。
张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小陈,你什么意思?李姐是前辈,帮你看看是帮你……”
“我的意思是,”陈阳往前走了一步,从文件柜的阴影里走到光下,“方案我已经改完了。第九版。客户要的感觉,我抓到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U盘。
银色的,很普通。
“所有修改记录,源文件,参考数据,客户过往案例的分析比对,还有他们CEO上周在行业论坛上的讲话重点归纳,都在里面。”陈阳看着张建国,一字一句,“您要是觉得还不够,可以现在打开投影,我们所有人一起看,一起挑问题。李姐经验丰富,正好也请她把把关,看看哪里还能‘润色’。”
他把“润色”两个字咬得很轻,但很清晰。
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某个鼓胀的气球。
张建国盯着他,盯着那个U盘,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他想发火,但陈阳的话滴水不漏主动请所有人一起看,主动请李姐“把关”,姿态放得很低,但意思很明白:
别想再糊弄过去。
这次,我要在光底下,把每一行字、每一个标点,都摊开给你们看。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有人在咽口水。
有人偷偷摸出手机,假装看时间。
李姐的脸色已经白了,她攥着裙角,碎花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小陈,你这是干什么?公司是讲团队协作的地方,你这么搞个人主义,不合适吧?”
“我没有搞个人主义。”陈阳说,语气还是平的,“我只是想把这个项目做好。如果张主管觉得我能力不够,不适合继续负责,可以明说。我可以把全部资料交接给李姐,或者任何人。只要公司下正式邮件,我马上交接。”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但在这之前,方案是我做的。每一行代码,每一张图,每一个字,都是我。”
“版权,在我这儿。”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慢。
像在念判决书。
张建国的脸彻底黑了。
他盯着陈阳,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在自己手下干了三年、闷不吭声、让加班就加班、让背锅就背锅的年轻人。
他看见陈阳的眼睛。
很静。
静得像深井,井底沉着某种冰冷、坚硬、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心里没来由地一寒。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张建国突然笑了,大笑,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陈阳身体晃了晃。
“哈哈哈,好!好!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他收回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卡在喉咙,他咳嗽两声,脸憋红了,“那个……方案我待会儿看,散会,都回去工作!”
他转身,快步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砰”的一声。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李姐狠狠瞪了陈阳一眼,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回到自己工位,摔椅子,声音很大。
其他人作鸟兽散。
但陈阳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背上的目光。
不再是以前的轻视、怜悯、或者视而不见。
是探究,是惊讶,是警惕,是“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的不可思议。
陈阳走回自己座位。
坐下。
电脑屏幕亮着,是空白的文档。
他看了一眼张建国办公室紧闭的门。
然后,在脑海里,他“看”向三秒后。
画面模糊了一下,但很快清晰:
门会开。
张***走出来,脸色铁青,手里拿着手机。
他会径直走向陈阳,压低声音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然后,是长达二十分钟的、关起门来的“谈话”。
陈阳垂下眼睛。
看向自己左手掌心。
焦黑的灼痕在皮肤下隐隐发烫,像一枚烙印,也像一枚勋章。
他慢慢握紧手掌。
然后,在脑海里,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三秒之后的三秒。
再之后的三秒。
三秒复三秒。
像多米诺骨牌,一块接一块地倒下去。
倒向一个,他从未敢想过的方向。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他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正在从骨髓里长出来,顶破皮肉,开出一朵白色的、没有温度的花。
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急。
陈阳没有回头。
但他“看见”了
三秒后,那只手会落在自己肩膀上。
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他数着。
三。
二。
一。
手落了下来。
“陈阳。”
张建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阳抬起头。
看向张建国那双因为愤怒和难堪而充血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甚至顺手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好的,张主管。”
他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
“好的,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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