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公元184年),洛阳的春风,吹过朱红宫墙,拂过雕梁画栋,却吹不散墙内的奢靡与腐朽,也吹不到墙外百姓的绝望与哀嚎。
章德殿内,暖香氤氲,丝竹悦耳。汉灵帝刘宏斜倚在铺着锦缎软垫的龙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璧,玉璧的光泽映在他慵懒的脸上,眼底只有对享乐的沉迷。耳边是宦官们谄媚的奉承;眼前是宫女们轻盈的舞姿,衣袂飘飘,顾盼生辉,看得他目不转睛,嘴角始终挂着满足的笑意。
他的脑海里,只有西园的楼阁是否够华丽,府库的钱财是否够挥霍。至于那些地方官吏递上来的奏折,那些关于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的哀嚎,早已被他随手抛在一旁,如同丢弃一张无用的废纸。他从未想过,自己身为天子,执掌天下,肩上担着的是亿万百姓的生计,只当这天下是他享乐的私产,肆意搜刮,纵情挥霍。
自汉和帝以来,东汉的天子,大多是懵懂稚童。最小的登基时不过百天,尚在襁褓之中;最大的也不过十一岁,还不懂世事沧桑。稚子掌权,按照汉朝惯例,由太后临朝听政,重用外戚宗亲,把朝堂变成了自家的后花园;宦官们则借着亲近天子的便利,结党营私,狐假虎威,与外戚争权夺利,你方唱罢我登场,朝堂之上,只剩下无尽的算计与厮杀,早已没了治国安邦的初心。
再加上西羌战乱连绵数十年,朝廷为常年戍边、连年征调粮草甲仗,军费开支浩若江海。府库虚空,朝廷便将这沉重的负担,层层摊派到百姓身上。天下徭役叠增、兵役无休,青壮男子常年被征赴边,老死沙场、不得归乡者不计其数;农家只剩老弱妇孺,无力耕种田地,田园大片荒芜,杂草丛生,昔日的良田沃野,渐渐沦为荒郊野岭。
更兼权贵豪强、世家大族大肆土地兼并,贫苦百姓失去立身之本,无地可耕、无粮可食。可官府的征税却分毫不减。天下早已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乱世的火种,早已深埋民间,只待一点星火,便可燎原。而这星火,终会在绝望的百姓心中,熊熊燃起。
最先举起反抗大旗的,便是江东吴郡一带。饥寒交迫的乡民,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聚众起事,他们手持简陋的农具,成群结队攻打县城,斩杀贪酷官吏,开仓分粮,公然与官府决裂,拉开了汉末民变的序幕。
紧随其后,会稽句章(今浙江慈溪)人许生,见百姓受尽压榨、人心思变,心中生出了反抗的念头。他本是寻常乡民,却心怀悲悯,看着身边的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看着官吏们作威作福、盘剥无度,心中的怒火与不甘,渐渐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他深知,百姓们早已忍无可忍,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必然会群起响应。
于是,许生趁势起兵,站在高坡之上,高声控诉朝廷苛政、豪强兼并、羌战累民之苦,字字泣血,句句铿锵。他的话语,说出了无数百姓的心声,短短数日之间,四方流离百姓、失地农夫、亡命壮士纷纷投奔,部众迅速聚拢一万余人,声势震动江东。
许生义军军纪粗简,却深得民心,所到之处,不扰贫苦百姓,只讨伐官绅劣豪,没收他们的财产,分给受苦的百姓。郡县官吏平日里作威作福,早已失去了战斗力,听闻许生义军前来,个个闻风丧胆,要么弃城而逃,要么开城投降。
朝廷得知江东大乱,震怒不已,即刻下诏,命扬州刺史会同丹阳太守,调集州郡兵马,合力围剿义军。可此时的官军,久不经战、军纪涣散,士兵们大多是被强征而来,心中本就不愿为豪强卖命,再加上不谙江东地形,水土不服,战斗力低下;反观许生义军,皆是走投无路的百姓,人人拼死求生、战意极强,为了摆脱压迫,他们个个悍不畏死。
两军交锋之下,官军一触即溃,被起义农民打得大败而逃,损兵折将,伤亡惨重,再也无力组织围剿。经此一胜,许生声势愈发浩大,江东各郡县望风震动,远近流民争相归附,兵力日渐强盛。许生见大势已成,索性自立名号,号称 “阳明皇帝”,设立部伍、划分地界,俨然割据一方,与东汉朝廷分庭抗礼。
朝廷深恐江东之乱蔓延全国,不敢再轻视,严加督促地方将帅全力平叛。吴郡司马有心建功,且熟稔本地民情地势,主动招募精壮乡勇,整肃兵马,严明军纪,又联合周边州郡官兵,合围进剿许生义军。
义军终究缺乏久经战阵的将帅,没有完备的攻防阵法,又无充足的粮草后备支撑,经连日苦战,将士们身心俱疲,伤亡惨重,终究被官军击溃,许生兵败身亡,江东这场大规模民变才勉强被镇压下去。
吴郡许生起义虽是昙花一现,却撕开了东汉王朝虚有其表的太平假象,也引出了东汉末期的一位猛人——孙坚,他将在后来的讨董作战中大放光彩。彼时的孙坚,还只是一名普通的乡勇首领,却在平叛之战中崭露头角,展现出了非凡的胆识与勇武,为他日后逐鹿乱世,埋下了伏笔。
亲历了这场大乱的汉灵帝,依旧沉迷于酒色,荒废朝政,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修建西园,挥霍无度。朝堂之上,早已是一片乌烟瘴气,根本没人重视这场起义,没人关心百姓的死活,所有人都在忙着争权夺利,中饱私囊。
外戚何进,身为何太后之兄,凭借妹妹的权势,身居大将军之位,手握重兵,却胸无大志,只知培植亲信,贪图富贵,整日沉迷于权势之中。他深知,自己的权势,全靠妹妹何太后,因此对何太后言听计从。
宦官集团以张让、赵忠为首,号称“十常侍”,他们蒙蔽天子,垄断朝政,搜刮民脂民膏,卖官鬻爵,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他们深得灵帝的宠信,在宫中宫外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百姓们对他们恨之入骨,却又敢怒不敢言。
最荒唐的,莫过于灵帝公开在西园设立“卖官所”,明码标价,大肆敛财。榜文贴在鸿都门外,字字刺眼,触目惊心:县令四百万,郡太守二千万,三公九卿更是天价,高达数千万钱。若是一时拿不出钱,还可以赊账,等上任后再加倍偿还。
那些花钱买官的人,上任伊始,便急着收回成本,对百姓加倍盘剥、敲骨吸髓,原本就贫苦的底层民众,更是雪上加霜。他们搜刮民脂民膏,欺压百姓,无恶不作,把地方搞得鸡犬不宁,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怨声载道,对朝廷的不满,愈发强烈。
灵帝坐在龙榻上,听着宦官汇报卖官的收入,嘴角忍不住上扬,眼中满是贪婪与满足。他把玩着手中的金银,心中暗暗得意,只觉得自己聪明过人,能想出这样敛财的好办法。他不会想到,这些用百姓血汗换来的钱财,终究换不来王朝的长治久安,只会加速东汉的崩塌;他更不会想到,此时在巨鹿郡的乡间,一个名叫张角的医者,正在用符水与善举,悄悄凝聚起一股足以撼动王朝根基的力量,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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