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黄昏,“食为天”的摊子刚把炭引着,码头上就已经有人在等了。不是漕工,是几个城里来的住户,穿着半旧的布衫,有老有少,蹲在河边石阶上,显然是听了这两天的传闻专程赶早来蹲位置的。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手里攥着把蒲扇,扇柄在石阶上一下一下顿着,嘴里念叨:“我娘子昨晚就说,码头出了个明星档子,去晚了连签子都抢不着。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神仙味道。”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接话:“你婆娘说得对,我昨儿就没抢着猪肝,今天特地早来了半个时辰。”
老憨和二柱领着工友们浩浩荡荡赶到时,队伍已经排得老长。老憨一拍大腿,嗓门亮得像铜锣:“我就说吧,今儿来晚了!昨儿你们还嫌我催得急,看看这队伍!”旁边钱石头踮着脚往前数人头,被刘老三拽着往后排,一群糙汉子推推搡搡,闹哄哄地挤成团。
猪肝两文一串量大实惠,码头上的汉子们几乎人手一串,那脆爽劲儿嚼起来嘎吱响,解馋又解闷;腰花八文一串嫩弹爆汁,是这摊子的门面,老客们吃完了还要拽着新来的工友吹嘘半天,说这腰花的汁水在嘴里炸开那一刻,什么扛活的乏劲儿都能散;五花肉十文一串油脂丰润,在铁条上滋滋作响,焦香顺着河风飘出去半里地,扛大包的苦力们就认这一口,啃完了浑身都是劲儿,扛起货来腿不软腰酸,比干两碗干饭还顶用。
夜色渐浓,码头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漕船的桅灯、管事房的纸灯、沿河食摊的油灯次第点亮,河面上倒映着桅灯和渔火,波光碎了一河。排队的漕工换了一拨又一拨,刚卸完货的脚夫抹着汗往摊前挤,下了船的水手揉着空荡荡的肚子靠过来,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夹在人缝里替自家老爹排队。刘二狗扯着嗓子报号,声音从清亮喊到沙哑,再从沙哑压成一道破锣嗓子,还在喊;赵栓子递串递到手软,小虾米跑前跑后备料,鼻尖挂着一滴汗怎么都擦不干净。
王铁柱始终没有停过手。他的手腕一直稳稳当当地翻面、刷油、撒料,节奏半分没乱。长条炉一次二十串,火力全开,额头上的汗珠被炭火映得发亮,他顾不上擦,只在翻串的间隙用袖子蹭一下。
亥时,摊前长队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后终于没了,备货也去了一大半,但零零星星来的客人始终没断。王铁柱腾出手来稍微歇一歇,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端起旁边碗里的水喝了一大口。刘二狗从河岸边快步走回来,手里还拿着刚收回来的空签子,凑到他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铁柱,你看那边。”
王铁柱抬起头,顺着二狗的目光往摊子侧后方看去。不远处那条极窄的死巷子,巷口堆着几捆发霉的缆绳和一只破底水缸,往里几步就是封死的墙,平时根本没人去。此刻,那口水缸后面缩着两个人影。灯笼光只照到巷口第一捆缆绳,他们站在光够不着的地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但王铁柱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对这两个人实在太熟悉。
王大憨的婆娘眼神像锥子。她眼里盯的不是人,不是腰花,不是烤炉,而是刘二狗旁边那个钱匣子。王大憨站在她旁边,半个身子缩在水缸后面,表情不像他婆娘那样专注,反而有些呆滞。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婆娘在旁边冷冷扫了他一眼,他又把头低了下去。
“来了多久了?”铁柱收回目光,手上动作没停。
“栓子说他招呼他们排队的时候就看见了,少说也得一个多时辰了。头先他们还在人群边上挤了一会儿,后来人多了就缩进那条死巷子里去,再没出来。刚才虾米去河边提水,路过巷口,他婆娘还故意扭过脸去假装看河景,虾米装着没看见,直接走过去,说他们暂时没有其他动静。”二狗顿了顿,又往巷口瞟了一眼。
“铁柱,你是我兄弟,我就不跟你来虚的。你嫂子那人,我从来看着就很不顺眼,贼眉鼠眼的奸诈婆娘,从小就把算计写在脸上。你哥又是大软蛋,你嫂子就是攥着软蛋当算盘打的人。咱们这摊子才摆了三天,她就能蹲一个多时辰光盯着钱匣子——这份耐心,我们兄弟四个可比不上。”
铁柱再次转头看过去,目光正好对上巷口那双眼。他大嫂的眼珠子像两颗滚在算盘上的算珠,和王铁柱对视一瞬后,迅速移开,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挤出来的假笑,又变成被撞破的慌张,最后只剩下满脸市侩的不自然。王大憨的反应更直接——他看见铁柱看向自己,整个人往水缸后面猛缩了半步,肩膀狠狠撞在墙壁上,那口破水缸被他撞得“哐”一声闷响,缸底的死水晃出来,溅了他一裤腿。他也不擦,只是把身子缩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融进墙里。
铁柱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串,火舌舔着铁条,油花溅起来落进炭堆,嗤一声灭了。
栓子放下手里的竹签筐,往巷口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压低声音里压着一股火:“铁柱哥,那两口子躲在那里干啥?见不得别人过几天安生日子是不是!他们干的那些缺德事,咱们大柳村谁不知道!当年老掌柜留下的酒楼,他们两口子合起伙来霸占了去,还让婶子和你住那破屋,这些年又是怎么对婶子的,我爹我娘这些年跟我俩翻来覆去讲了好多遍——他们就是偷腥的猫,闻着肉味就往上扑。”
虾米把手里正在削的竹签往旁边一撂,声音发紧,眼圈都有些泛红:“铁柱哥,你和婶子这些年是怎么扛过来的,我们两家看着都心疼。现在咱们才刚缓过来几天?他们又来蹲点算计你。你不用怕,我们两家早商量好了,出摊的时候我和栓子护着你。他们要是敢去村里作妖欺负你和婶子,我们爹娘第一个不答应。我爹和栓子他爹还说,当年就是没能帮你和婶子守住老掌柜留下酒楼,这么多年一直觉得亏欠了你们家,这次绝不让这俩缺德玩意再碰你和婶子一根指头。”
王铁柱把最后几串腰花翻了个面,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不用怕,也不要生气,他们蹲了这么久,该看的都看完了。”
然后,他抬起来盯着三人,笑着说:“现在我们这么大一家子,生意又这么好,他们不惦记才怪。不过再惦记,也得出招不是?现在人家又没出招,不用着急。等他们出了招,我们接着就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烤架上的腰花,手腕没停。但声音落下去的瞬间,他在心里已经把大哥大嫂接下来可能会走的几步棋过了一遍——大嫂不会直接来找他,她会先去娘那儿。娘会怎么应付,他大概能猜到。他唯一不确定的是大哥。那个软了一辈子的男人,在这件事上,会不会被他婆娘推到最前面来。
又有几个脚夫朝摊子迎了上来,王铁柱正声道:“都别想这事了,这才亥时,还得一个多时辰才收摊呢,该干啥干啥!以后,咱们不怕贼偷,更不怕贼惦记。”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