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刚到,码头上的人声慢慢开始
王铁柱正盯着运河里大大小小的船只,听着号子声出神。身旁的刘二狗忽然碰了碰他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铁柱,你看。”
河岸那头,吴管船领着一行人往这边走。身后跟着四五个,步子不急不缓,袍子体面,神色淡漠。一个胖子扫了眼摊前矮桌,嘴角往下撇了撇。一个瘦高个儿皱着眉,盯了盯烤炉上那三只竹筒。一个蓄短须的走在中间,不说话,只拿指尖蹭了蹭鼻子。还有两个跟在最后,像是被拉来凑数的。
刘二狗凑到王铁柱耳边:“全是码头上穿官靴的。”
王铁柱把抹布放下,迎上去一拱手:“吴老爷。”
吴管船笑着往旁边让了让:“小秀才,我把码头上几位当家的都拉来了。”他回头扬了扬下巴,“都别端着了,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食神秀才。”
胖子把王铁柱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嗓子里滚出一声含糊的音节。
瘦高个儿开口了,眼里没有笑意:“老吴,你也是见过世面的。啥时候混得请哥儿几个请路边摊的地步了?”
蓄须的不咸不淡接了一句:“我们平日里往来都是馆子。”但话说到一半,炭火上残存的焦香飘过来,他又顿了顿。
王铁柱没说话。转身走到烤炉前,白炭赤红,二十串腰花往烤架上一摆。滋啦——料油碰上滚烫铁条,那股熟悉的焦香瞬间炸开。
胖子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鼻翼轻轻抽了一下。瘦高个儿原本抱着胳膊,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来了。
刷油,翻面,三筒撒料。王铁柱的手腕稳得很,腰花在铁条上滋滋轻响,边缘翻卷,二十吸后,油亮水嫩。跟着是五花肉,三十五吸,焦香四溢。再来猪肝,猛火快翻,八九口吸便离火,表面凝起一层薄焦壳。
他把三个粗瓷盘码满端上桌,语气不卑不亢,“小人手艺粗糙,几位老爷给拿拿味儿,提提意见。”
几人碍于情面,一人拿起一串。
胖子挑的是腰花。咬了一口——很轻,牙尖刚破开表面。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确认刚才吃的到底是不是下水。
“真邪性。”他把签子举到灯笼底下,“腰子这东西,我在汴梁吃过。有家馆子专做下水,过油炸三遍,配花椒盐——那是用油炸出来的香,这是腰子自己的香。咬开里头还带汁,简直嫩得不像话。关键嫩还不算,还不腥骚,这味儿没得挑。”
瘦高个儿吃的是五花肉。他先是皱着眉咬下一口,嚼了两下,眉间的竖纹瞬间平了。他把手里的半串举起来,油顺着签子往下淌:“这肉有意思。肥肉烤到半化,咬下去一点不腻,但嚼一口一股油香又涌出来。猪皮是脆的,口感实在丰富。我在临安吃过一道铁板烧肉,火候过了就柴,欠了就腻——那个是靠酱撑着,这个全靠火候。”
蓄须的那位吃的是猪肝。牙尖破开焦壳,脆生生一声响。他没急着咽,嚼得很慢。“我在扬州府衙吃过一次猪肝。知府从汴梁请的厨子,做的是酒糟猪肝。嫩是真嫩,可嫩得没有骨头,入口就碎了。你这个,外面是脆的,焦壳封住了肝本身的味道,咬开来,肝香是肝香,辛香是辛香,分得清清爽爽,谁也不压谁。”
他把两串都吃完,放下签子:“那厨子单做猪肝这一样,差了你这摊子不止一档。”
吴管船哈哈大笑:“老赵,你这嘴刁得出名,能听你夸一句,全高邮城的厨子凑一块也不一定讨得到。”
“不是夸。”老赵拿起第三串,“是真没吃过这么烤的。”
胖子已经在啃第三串腰花了,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含含糊糊道:“码头那帮苦力喊他食神秀才,我还当是喊顺嘴了。现在看——”
“却是名副其实。”老周接了一句。
胖子咽下嘴里的腰花,拿签子指了指摊侧那副对联:“这联也写得地道。‘五味调和烤出市井烟火’——别人写五味调和往雅了写,他加一句‘市井烟火’,一下就落在实处了。不是空话。”
老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念道:“‘一心守拙笑看世间百态’。守拙……”他咂摸了一下,“守拙两个字用得稳。不藏不炫,就是做手里这点事。配得上他这手艺。”
吴管船见吃得差不多了,端着酒碗把王铁柱拉到桌前:“来,小秀才,我给你认认人。”
他先指向正闷头啃猪肝的胖子:“老朱,排岸司。码头上的船怎么停、摊子怎么摆,他说了算。”
胖子抬起头,嘴角挂着油,冲王铁柱挥了挥签子:“别听老吴瞎编排。不过你这腰花是真没话说。往后在这码头安安心心摆你的摊,有麻烦来找我。”
吴管船又指向瘦高个儿:“老周,监堰司。河道防汛、码头修护,归他管。”
老周正拎着一串五花肉,抬头扬了扬下巴:“你这味道正,往后咱们哥儿几个得不少来。”
“还有这位——”吴管船拍了拍蓄须的肩膀,“老赵,漕运攒司。漕粮账册、船期调度,经他的手。年轻时在扬州府衙当过差,什么好馆子都吃过,嘴最刁。”
老赵也不谦虚,点了点头:“小秀才,别提老吴胡诌。就你这手艺,别说咱们高邮城,就是在整个大淮南路,都是个顶个的。”
吴管船又介绍了管治安的陈典吏和管税的郑巡栏。那两人正为一个空签子的事斗嘴,被点了名才回过神来,拱了拱手又埋头继续吃。
王铁柱端着酒碗,碗沿压低,先干为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清楚得很——今晚这顿饭,不是几个官差来尝鲜,是他的准入考试。排岸司管摊位,监堰司管河道,漕运攒司管船期,这几个人要是不点头,谁能可以在这高油码头排挤他。好在,他这答卷总算得了高分。
吴管船端着酒碗碰了碰他的肩:“听见没?今儿以后,我们哥儿几个就认你这摊子。往后我要来,提前让人知会你一声,给我留几串好的。”
“只要诸位老爷来,小子一定好生伺候,串管够。”
月色偏西。桌上空签堆成小山,两坛米酒见了底,几人的袍子上星星点点全是油渍。
临走时,胖子回头指了指王铁柱,嗓门大得半个码头都能听见:“明儿还来!小秀才,记着留串!卖光了找你算账!”
“一定。”
一行人的灯笼拐过河岸,消失在夜色里。码头上安静下来,只剩河水拍岸的细碎声响。
刘二狗呆呆望着那个方向,半天没动。赵栓子和小虾米从地上蹦起来,眼珠子亮得吓人。
“铁柱!那胖子可是排岸司的!我在码头混这么久,头一回见他正眼看路边摊!”
赵栓子使劲晃着王铁柱的胳膊:“以后在这码头,谁还敢来挑事!”
王铁柱嘴角扬起一道极淡的笑。他把铁条上最后一点油渣刮干净,伸手摸了摸装铜钱的木匣,沉甸甸的。
“嗯,稳了。”
晚风掠过河岸,烧烤的余香腻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他望向整个码头和运河,心里嘀咕:临近子时,这人都快散得差不多了,他们还不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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