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万古,岁月苍茫。
不知始于何年,亦不知终于何日。
亿万里山河横亘天地,分东、西、南、北、中五域,崇山断路,恶水锁江。古林深处沉埋荒兽枯骨,断壁残垣隐没上古道统,云雾缭绕的奇峰间,常有仙门钟鸣响彻千里,蛮荒旷野里,亦有蛮族咆哮震彻八荒。
这片天地,自有一套亘古不变的铁律。
仙门割据山河,王朝依附仙门而生;凡人命如草芥,修士掌定沉浮。
自上古那一场惊天大战落幕之后,大荒便定下规矩:以灵根定天赋,以修为判死生。
无灵根者,终生困于凡尘,逃不出生老病死;
有凡根者,灵气亲和低微,大道无缘,难登仙途正路;
唯有中品、上品乃至极品灵根,方能被宗门器重,踏长生之路,俯瞰世间苍生。
而西荒,偏居大荒最西一隅,是整片天地最贫瘠的边角废土。
地气稀薄,灵气孱弱,无雄宗大教坐镇,千里群山连绵,荒岭无边无际,散落的村落如同尘埃,嵌在山河褶皱里,世代靠山吃山,采药猎兽,在大荒底层苦苦挣扎。
落寒村,便是西荒群山深处,一个被岁月遗忘的小山村。
土坯茅屋依山而建,枯藤爬满斑驳墙垣,村口一株老槐树苍干虬枝,伫立数百年,看尽山村生老病死,阅遍大荒风雨浮沉。
秋日午后,残阳如熔铁倾泻,染红半边天幕,也将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苍凉暮色之中。
老槐树下,早已围满全村男女老少。
人声低低嗡嗡,像风中摇曳的衰草,藏着凡人对仙途的卑微期盼,也藏着骨子里无法挣脱的宿命无奈。
人群正中,静静立着一道月白道袍身影。
中年修士眉目平淡,神色漠然,周身灵光敛而不发,明明站在凡尘烟火之间,却与周遭俗世格格不入,自带一种俯瞰红尘的疏离。
他叫柳承远,来自大荒东荒的青云宗,身任外门执事。
青云宗不过东荒二流宗门,搁偌大的大荒版图里,不过沧海一粟。可落在西荒这种边鄙之地,已是凡人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仙家圣地。
百年以来,落寒村从未出过一名拥有正经灵根的子弟。
今日青云宗执事亲至下乡测灵,对全村老少而言,是百年难遇的仙缘,是改变家族命运的唯一指望。
谁家孩儿若能测出灵根,便可一步踏出荒村,入仙门,踏修行,从此超脱凡俗,福荫宗族后人。
人群最边角,一名清瘦少年静立无言。
少年年约十五六岁,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身形挺拔如山间孤竹,脊背挺直,不弯不塌。眉目清俊,却无少年人的浮躁与贪妄,眼底只剩一种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淡漠,仿佛早已看惯大荒浮沉,看透人间冷暖。
他名唤陈砚。
自幼父母双亡,孑然一身长在落寒村。不靠宗族庇护,不倚乡邻施舍,常年独自深入后山采药狩猎,凭一己之力熬过孤苦清冷的岁月。
性子寡言喜静,不爱凑热闹,常常独自一人独坐后山崖边,看大荒云起云落,听古林兽啸风吟,与山川草木为伴,与荒风落日为邻。
村里人人都说他孤僻冷傲,不通人情世故,是个命薄无福的孤童。
可无人知晓,少年丹田深处,沉睡着一枚青灰斑驳、无纹无字的古朴青石。
三年前,陈砚误入后山一处被荒草尘封的上古陨仙古洞,在一具残破骸骨之旁,意外得此青石。
此石非金非玉,非凡非俗,入手沉若千山,内蕴一股源自荒古纪元的苍茫道韵,似沉睡万古神魔,似天地本源所化。
更诡异的是,青石入体的那一刻,一段晦涩残念凭空烙印在他神魂深处,字字千钧,耐人寻味:
大荒非真天,仙途皆棋局。
青石镇万法,凡躯逆苍穹。
短短四句话,似道破天地玄机,又似暗藏万古秘辛。
大荒不是真正的天地?
世人追寻的仙途,只是一场被安排好的棋局?
年少的陈砚看不懂其中深意,却牢牢记在心底,成为心底一道无法磨灭的悬念。
三年来,无字青石沉寂丹田,不显山不露水,却日夜自行牵引大荒天地间游离的灵气,悄然渗入他皮肉筋骨,洗练经脉,滋养气血,默默打磨肉身本源。
它不循大荒既定的灵根法理,不依世俗修行的吐纳口诀,自成一道无上道基。
大荒世人皆奉灵根为修行第一道门槛,视凡根为废材定局。
可陈砚有青石傍身,早已跳出这片天地的既定规则。
旁人修法,需吐纳导引,依诀周天,半点不敢差错;
他只需静坐片刻,青石便自行纳气悟道,润物无声。
旁人破境,需丹药辅基、功法铺路,耗费数年光阴;
他只需心神沉淀,便可水到渠成,稳稳夯实道基,无半点虚浮。
旁人寿元由天定,修行看根骨,一生上限早已注定;
他以青石锁神魂,肉身同阶无敌,前路茫茫,却无天花板可言。
三年蛰伏,无人得窥分毫。
这个看似平凡孤苦的山村少年,肉身早已被大荒灵气淬炼至凡躯境巅峰。筋骨坚凝如铁,气血沉厚奔涌,五感远超常人,耳可闻十里虫鸣,目可辨林间微影。
只差一层无形的天道壁垒,便可踏入真正修士的第一道大境——锻骨境。
更隐秘的是,每到夜半星垂之时,青石便会散发出一缕微不可察的道韵,遥遥感应天上星象,隐隐牵动大荒深处某种沉睡的禁忌存在。
仿佛在等待宿命契机,又仿佛在忌惮着什么未知恐怖。
测灵,已然开启。
柳承远掌心托着一方莹白剔透的测灵灵石。
石体温润内敛,隐蕴淡淡灵光,可照彻人身潜藏灵根,勘破天赋根骨,是宗门下乡选徒必备之物。
村中十二至十七岁的适龄少年,依次上前,掌心轻贴灵石表面。
一次次屏息期盼,一次次灵光黯淡无光。
无一人有正经灵根。
唯有王家、赵家几个平日里跋扈骄横的少年,掌心抚过灵石之时,泛起一层浑浊灰光,微弱涣散,勉强沾了修行边门槛,是最末等的下品凡根。
柳承远眸光淡淡扫过,语气无波无澜,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下品凡根,灵气亲和低微,难入修行正道,不堪收录入宗。”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便碾碎了几人心中所有虚妄憧憬。
王磊、赵虎之流,脸色从傲然转为难堪,再转为不甘,悻悻退至人群一旁,眼底满是憋屈,却不敢对宗门执事有半分不敬。
周遭村民心中的期盼,也一点点被冷水浇灭。
叹息声此起彼伏,在萧瑟山风里回荡,透着无尽悲凉与无奈。
“终究是西荒边鄙之地,地气太薄,养不出灵根苗子。”
“认命吧,咱们落寒村,天生就没有仙缘眷顾。”
“别家村落年年有弟子被仙门选走,咱们只能世代困在这荒山之中,熬一辈子苦日子……”
柳承远见所有适龄少年尽数检测完毕,抬眼淡淡扫过全场,声音平静传出:
“适龄少年,可还有未测者?若是尽数完毕,本座便即刻启程返程。”
村老目光四下巡梭,最终落在角落静立的陈砚身上,连忙上前拱手:
“柳执事,还有陈砚这孩子,年纪刚好适龄,不妨也上前一试,好歹不留余生遗憾。”
刹那间,满场所有目光,如利箭一般,尽数聚焦在陈砚身上。
眼神里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轻慢与轻视。
大荒俗世,向来以家世论高低,以根骨定前程。
陈砚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无宗族依靠,无长辈庇护,性子又冷僻寡言,在众人眼中,便是福缘浅薄、命数平平之辈,怎配拥有仙缘?
能测出下品凡根已是奢望,更大可能,便是彻头彻尾的凡骨,连半点灵光都引不出来,徒增一场笑话。
王磊抱着双臂,嘴角扯起一抹讥诮冷笑,压低声音嗤语:
“一个山野野小子罢了,凑什么热闹,上去也是丢人现眼。”
身旁一众同辈少年纷纷附和,言语间的鄙夷与不屑,毫不遮掩。
大荒底层,人情向来如此。趋炎附势,欺弱凌孤,从来都是常态。
陈砚对此充耳不闻。
三年孤居山野,他早已看尽村落人情冷暖,悟透大荒俗世炎凉。旁人的闲言碎语、白眼讥讽,于他而言,不过风过林梢,掀不起心底半分波澜。
他步履从容,缓步走出人群。身姿清瘦,却步履沉稳有度,一步一行间,自有一股宠辱不惊的气度,径直行至测灵灵石之前。
柳承远阅人数十年,目光落在陈砚身上,心头不由微微一震。
这少年衣着朴素,满身山野尘土气,却眼眸澄澈幽深,静立之间,周身气机内敛到极致,看似平平无奇,却隐隐给人一种深渊藏静水般的深不可测。
绝非寻常山村少年能有的底蕴与心性。
陈砚不卑不亢,缓缓抬掌,轻贴在微凉如玉的灵石表面。
心神沉入丹田,暗中催动无字青石。
刹那间,青石收敛所有荒古道韵,封死自身灵气流转与神魂波动,只留一副最平凡无奇的凡躯本相,不愿被外人窥探隐秘。
他深谙大荒生存至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如今羽翼未丰,青石四句残念晦涩难解,大荒棋局秘辛迷雾重重,自身宿命更是暗藏未知。绝不可过早展露不凡底蕴,引来觊觎与杀机。
只求测出一枚劣等凡根,平平无奇,顺势被宗门带走,踏入青云宗蛰伏修行,暗中探寻青石秘辛,慢慢揭开大荒天地的真相。
片刻沉寂。
测灵灵石之上,缓缓浮起一层黯淡浑浊的土灰色光晕。
浅淡稀薄,若隐若现,微弱到几乎难以看清,比王磊几人的下品凡根,还要低劣数分。
劣等凡根。
全场人心顿时落定,果然不出众人所料。
讥讽与惋惜的低语再度泛起,人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再无半分意外。
唯有柳承远,眸子骤然凝缩,神识悄然铺展,死死锁定陈砚周身气机。
就在灵石亮起灰光的那一瞬,他分明捕捉到少年体内深处,有一缕苍茫、古老、深邃无边的荒古气韵一闪而逝。
那气息不属凡俗,不属寻常灵根,甚至不属东荒已知的任何体质道统。似万古荒山沉眠,似鸿蒙寂夜初开,缥缈难寻,高深莫测。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缕气韵隐隐与天上大荒星象暗合,带着一丝逆天数、破棋局的诡异征兆。
待他再想凝神细探,那缕气韵已全然隐入丹田深处,再无半点踪迹,只剩眼前这平平无奇的劣等凡根表象。
柳承远心中巨震,暗自惊疑不定。
是隐灵根?是上古特殊体质?
还是身负上古遗泽,藏着搅动大荒格局的惊天秘辛?
这般心性,这般藏蕴,这般冥冥之中的诡异气运,若是就此舍弃,怕是错失了一位潜龙。
沉吟片刻,柳承远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压住全场所有嘈杂:
“劣等凡根,按青云宗门定规,本该摒除门外,永不收录。”
王磊等人闻言,立马面露得意,只觉果然如此,心底的嫉妒稍稍平复几分。
可下一句,却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震得全场一片死寂:
“然你心性沉敛,骨相藏隐,身负潜修大道之资,实属罕见。本座破例,录你入青云宗外门,随我同往东荒,入宗修行。”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所有人瞠目结舌,呆立当场,满脸难以置信。
劣等凡根,本该直接弃之,竟能被执事破格收录,一步踏入仙门?
王磊、赵虎几人脸色青白交加,嫉妒、不甘、憋屈堵在胸口,双拳紧握,却不敢当众置喙半句。
同为少年,同测灵根,他们下品凡根被弃,陈砚劣等凡根反倒一步登天,这等落差,教人如何甘心。
村民们更是哗然一片,交头接耳,看向陈砚的眼神,从轻视转为震惊,又添几分莫名的敬畏。
陈砚面色依旧平静,无狂喜,无躁动,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淡然从容:
“多谢执事成全。”
不见半分市井少年的受宠若惊,仿佛这本就是命中注定。
柳承远越发认定此子绝不简单,淡淡吩咐:
“回去收拾行装,即刻随我启程,远赴东荒青云宗。”
陈砚转身回了自家那间简陋土屋,无长物可收拾,只裹了两件换洗衣物,便算是整装完毕。
生于斯,长于斯,这落寒村承载了他孤苦岁月,却无半分值得牵绊留恋。
人情冷暖已看透,山野孤寂已尝尽。
是时候离去,踏入更辽阔、更凶险的茫茫大荒天地。
夕阳垂落西山,暮色漫过山野,大荒群山渐渐笼入朦胧夜色。
村口古道,青篷马车静候,两匹青鬃灵马神骏内敛,隐含灵气,吐纳间自有天地韵律。
柳承远登车闭目,两名青衫修士立在车侧,神色清冷,目光淡漠俯瞰着下方凡尘。
陈砚背着简陋行囊,静静立入队伍,抬眼望向远方连绵无尽的大荒群山。
千山万岭横亘天际,荒风浩荡,吹起他粗布衣袂。
丹田之内,无字青石微微震颤,一缕荒古道韵悄然流转,似在呼应远方天地星象,似在呼应那刻入神魂的十四字残念。
大荒是棋局?仙途是假象?
青石藏万古秘,凡躯可逆苍天?
无数伏笔深埋心底,无数谜团萦绕心头。
从此,别西荒小村,入东荒青云。
他以凡躯掩天骄,以青石藏天道,一步踏入宗门纷争,一步卷入大荒万古棋局。
前路有宗门倾轧,有天骄争锋,有蛮荒凶兽拦路,有上古秘辛沉埋,更有那隐藏在大荒天地背后的惊天隐秘,静待他一步步揭开。
手握一枚无字青石,便可逆凡根,破桎梏,踏仙途,闯五域。
他日纵横大荒万里,踏遍千山万泽,定要以青石为基,以凡躯为刃,镇宗门纷乱,镇天骄跋扈,镇蛮荒妖邪,镇破大荒万古棋局。
大荒路远,仙途始开。
少年孤影,自此向云山而去,一卷大荒风云,自此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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