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大荒群山渐被昏霭吞没。
落寒村口的古道旁,青篷马车静静驻立,两匹青鬃灵马垂首静立,鼻息悠长,周身隐有淡淡灵气萦绕,不似凡马那般粗鄙浮躁。
柳承远早已掀帘入车,端坐其中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敛入灵台,再不沾染半点凡尘烟火。
两名随行的青云宗青衫修士,腰悬制式长剑,衣袂被荒风轻轻拂动,神色淡漠疏离,目光淡淡扫过围观的村民,眼底毫无波澜。
在这些宗门修士眼中,西荒边陲的山野村落,不过是大荒天地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此间凡人劳碌一生,困于方寸乡土,不懂大道,不识仙途,终究只是红尘碌碌俗流,不值得过多驻足。
陈砚背着简陋的粗布行囊,孤身立在队伍侧边。
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立于喧闹人群之中,依旧带着那份与年纪不符的沉静淡漠。无离乡少年的忐忑彷徨,亦无踏入仙途的狂喜躁动,只剩一颗历经世事打磨的平常心。
村老带着几位年长乡邻缓步走上前来,望着孤身远行的陈砚,眼神里满是惋惜,又带着几分敬畏。
“陈砚娃儿,此去东荒山高路远,大荒古道凶险莫测,在外切记谨言慎行,安分守己。”
“入了青云宗便是仙门弟子,往后修行刻苦,莫辜负柳执事的破格提携。”
“若是日后修成大道,有空别忘了回落寒村看看……”
质朴的叮嘱,带着山野乡人最纯粹的善意,没有虚言客套,字字皆是本心。
陈砚微微躬身,对着一众乡邻拱手深揖,语气沉静无波:“诸位乡邻厚爱,晚辈铭记在心,此生不敢相忘。”
他生于此,长于此,年少孤苦之时,多得乡邻暗中接济,这份人情,他记在心底。只是大荒辽阔,仙途身不由己,前路风波难料,他日能否再踏归乡之路,连他自己也无从断言。
大荒浮沉,聚散本是常态,不必执着牵绊。
人群后方,王磊、赵虎一众少年立在阴影里,面色阴沉难看,双拳暗暗紧握。
嫉妒、不甘、憋屈、眼红,百般心绪缠绕心头,几乎要溢将出来。
同样是适龄少年,同样参与测灵根,他们好歹是下品凡根,却被宗门执事当场舍弃;陈砚明明是资质更差的劣等凡根,反倒被破格收录,一步登天踏入仙门。
这天壤之别的落差,让他们心底万般不是滋味,却又不敢有半句置喙。
柳承远身为青云宗执事,修为深不可测,身边还有两名随行修士坐镇,他们只是凡间山野少年,蝼蚁怎敢与皓月争辉?只能死死憋住满心不甘,眼睁睁看着陈砚踏上仙途大道。
唯有少年虎子,一脸真挚不舍,远远朝着陈砚用力挥手,眼底满是纯粹的祝福,不染半分嫉妒狭隘。
陈砚淡淡回望一眼,微微颔首,算作无声道别。
红尘相逢皆是缘,山野相伴亦是情。往后天各一方,各自安守宿命,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不多时,一名青衫修士抬手示意启程。
青鬃灵马扬了扬前蹄,发出一声低沉悠远的嘶鸣,踏着暮色古道,载着青篷马车缓缓前行。
队伍缓缓动身,渐渐远离落寒村,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野古道,朝着大荒东荒的方向行去。
陈砚步履从容,不紧不慢跟在队伍末尾,一步步将身后的老槐、清溪、土屋茅舍尽数抛在身后。
前路是连绵无尽的大荒群山,是苍莽无边的原始荒林,是横跨西荒与东荒的万里古道。
脚下土路蜿蜒,隐入山林深处,周遭古木参天,枝干交错遮天蔽日,林间时不时传来荒兽低沉的咆哮,远远回荡在山谷之间,透着大荒原始的蛮荒与凶险。
越往前行,人烟越发稀少。
目光所及,尽是层峦叠嶂的群山,枯藤缠绕古木,荒草淹没古道,天地间弥漫着一股亘古不散的苍凉气息。
风吹林海,如万古老鬼呜咽;云笼奇峰,似沉睡神魔蛰伏。
这便是大荒,辽阔无边,亦冷酷无情。
亿万里疆土,山河纵横,灵气厚薄不均,地域贫富悬殊,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把众生划分成了三六九等。
生于中荒圣地者,天生灵根卓绝,自幼沐浴浓郁灵气,踏仙途如饮水吃饭,生来便站在大荒之巅;
生于东荒宗门周遭者,近水楼台,易得仙门照拂,机缘遍地,修行之路顺遂无忧;
唯有西荒这般边陲废土,地气贫瘠,灵气稀薄,众生世代困于山野,难遇灵根机缘,终生挣扎在凡尘底层,难逃生老病死的宿命。
天道不公,大荒向来如此。
可陈砚心底并无太多唏嘘感慨。
世道本就如此,弱肉强食,宿命天定。唯有自身逆天而行,挣脱灵根桎梏,打破天地棋局,方能不被世道裹挟,不被命运摆布。
丹田深处,那枚无字青石静静悬浮,随着队伍一路东行,默默吸纳沿途游离在天地间的大荒灵气,缓缓滋养他的皮肉经脉,悄无声息夯实凡躯境巅峰的底蕴。
旁人修行,需刻意吐纳导引,打坐周天,耗费心神;
他只需缓步行路,静坐歇脚,青石便自行运转,润物无声,一点一滴沉淀道基。
这便是他最大的底气,也是他敢于以劣等凡根之身,踏入宗门、直面大荒风云的根本依仗。
两名青衫修士偶尔回头打量陈砚,眼底始终带着几分探究与漠然。
他们实在想不通,阅人无数的柳执事,为何偏偏破格看中这么一个看似平平无奇、只有劣等凡根的山野少年。
论体魄,比不上村中常年狩猎的壮硕子弟;
论灵气亲和,更是平庸到了极致;
唯独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心性,算得上几分难得。
可在大荒修行界,心性再好,若无灵根资质,若无大道机缘,终究只是镜花水月,难成大器。
在他们看来,陈砚顶多只能在青云宗外门混个安稳度日,终生难有出头之日,不值得刻意攀结交好。
自然也不会主动搭话,一路之上,始终沉默寡言。
陈砚也乐得清静,独自随行,不争不抢,不卑不亢。闲暇之时,便闭目养神,心神沉入丹田,默默感悟青石流转的荒古道韵,体悟大荒山川间无形的天地法则。
日行山路,夜宿荒驿。
岁月在赶路途中悄然流逝,队伍穿山越岭,跨河谷,越荒岭,足足走了七日光阴。
七日之间,陈砚见识了西荒的贫瘠苍凉,见过隐于山谷间的零散荒村,看过依山傍水的凡间集镇,也途经了不少荒兽横行、寸草不生的死寂绝地。
越往东行,天地气象越发不同。
渐渐走出西荒贫瘠边陲,踏入大荒东荒地界。
一入东荒,山川骤然变得雄奇险峻,奇峰拔地而起,直插云海,山间灵气浓郁数倍不止,草木葱郁繁盛,灵花异草随处可见,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清香,沁人心脾。
沿途不再是荒无人烟的野岭,时常能见到往来的行旅修士、山间开辟的集镇城邦。车马络绎不绝,人声隐隐鼎沸,王朝城邦依山而建,高墙巍峨,楼宇成片,依附周边仙门而生,百姓安居,修士往来,一派远超西荒的兴盛繁华。
东荒灵气充裕,宗门林立,道统割据,强者辈出,远非西荒那种边鄙废土可以相提并论。
又行一日,前方天际尽头,终于浮现一片连绵七十二峰。
奇峰叠翠,云雾缭绕,古松倒挂崖壁,飞瀑流泉悬空而下,山间琼楼玉宇、殿阁亭台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隐于云雾林海之间。
悠远的钟鸣自山间传出,回荡群山百里,灵气冲天,氤氲成雾,宛若人间仙山秘境。
青云宗,终至眼前。
作为东荒二流宗门,盘踞七十二峰,立宗千年,弟子数以万计,宗门之内外门、内门、核心、亲传等级森严,规矩森严,掌控周边千里疆域的修行资源与天地秩序。
青篷马车缓缓行至山门之前。
两座数十丈高的擎天青石古柱分立山门两侧,柱身镌刻古老云纹符文,隐隐有灵光缓缓流转,暗藏宗门镇山大阵,镇压青云气运,隔绝外界荒邪煞气。
山门由整块万年青石砌成,宽阔巍峨,庄严肃穆,气势恢宏,自带千年仙宗的厚重底蕴。
门下两名身着青云宗标准青袍的守门弟子负手而立,气息沉稳内敛,眼神锐利如鹰,静静把守山门,盘查过往行人,自带宗门弟子的傲然气度。
柳承远掀开车帘,缓步走下马车,取出一枚刻有青云纹路的执事令牌,淡淡亮明身份。
守门弟子见了令牌,神色骤然一肃,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点怠慢:“属下见过柳执事!”
柳承远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此番西荒之行,招录一名新弟子,带入外门妥善安顿。”
守门弟子目光顺势落在一旁的陈砚身上,上下仔细打量几眼。见他衣着朴素,满身山野尘土气息,一眼便看出是刚从荒僻村落招录的新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却不敢失礼半分。
柳承远不再多言,抬手示意队伍入山。
青鬃灵马再度起步,青篷马车缓缓踏入青云宗巍峨山门。
陈砚紧随其后,一步跨入山门之内。
踏入山门的刹那,周遭浓郁灵气扑面而来,如春风拂面,涤荡身心疲惫。
山间灵气化作淡淡白雾,萦绕殿宇林木,灵禽盘旋天际,鸣声清越悠远。山道之上,往来修士络绎不绝,或盘膝打坐悟道,或结伴论道修行,或演练宗门功法,一派仙家宗门盛景。
放眼望去,七十二峰云雾缠绕,殿阁错落连绵,青石铺就的山道蜿蜒盘山而上,隐入云海深处,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便是东荒修行圣地,青云宗门。
也是他踏入大荒仙途的第一座驿站,亦是他蛰伏藏拙、潜心悟道的磨砺之地。
前路有宗门规矩束缚,有同门倾轧纷争,有天才争锋较量,有资源争夺暗流涌动。
外门是青云最底层,是新人的磨砺场,亦是他掩去锋芒、沉淀底蕴的绝佳之地。
陈砚目光平静扫过周遭仙山盛景,眼底无半分惊叹艳羡,只剩一片沉静漠然。
他心底清楚,青云宗从不是终点,仅仅只是起点。
偌大大荒五域,中荒圣地俯瞰天地,南荒妖林杀机四伏,北荒蛮族霸踞冰原,无数上古遗迹、隐秘道统、逆天机缘藏在山河大地之间。
他的道,不在青云一宗一隅,而在茫茫大荒万里河山。
丹田内无字青石轻轻震颤,吸纳着青云宗浓郁的天地灵气,荒古道韵缓缓流转,似在共鸣这片仙山灵气,似在感应大荒深处那盘万古棋局。
柳承远领着队伍沿青石山道缓步上行,朝着外门居所缓缓行去。
山风拂动衣袂,云海漫过肩头。
少年孤身入青云,一身凡根掩绝世锋芒。
从此隐于外门,沉心悟道,以青石淬凡躯,以岁月磨道心。
静待羽翼丰满之日,便踏出青云,闯东荒,踏南荒,越北荒,入中荒,以一枚无字青石,横压天骄,平定纷争,镇尽茫茫大荒万古棋局。
宗门前路风波暗涌,少年道心稳如磐石。
大荒仙途,自此真正扬帆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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