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觉得自己这辈子跟“刀”犯冲。
《锻刀大赛》的决赛现场,他抡锤的手臂还在发抖。
十五英寸的大马士革猎刀,刃纹美得像流水,硬度、韧性、锋利度三项测试全部高分通过。
偏偏在最后一项“终极毁灭”环节,刀刃硬接了三次冲击后,从中间崩开了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
就这一丝裂纹,他输了。
对手的刀虽然丑得像块铁板,但人家没断。
“马克先生,很遗憾……”主持人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观众的叹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马克扯下护目镜,机械地走下舞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不该输的——他用的那块大马士革钢是自己花了三个月反复折叠锻打的,层数达到五百一十二层,碳化物分布均匀得堪称完美。
怎么会裂?
穿过道具通道的时候,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从旁边的工作间飘出来。
是淬火油的味道。
马克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太阳穴像被钢针扎进去一样剧烈地疼起来。
他扶住墙壁,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嘈杂的人声渐渐扭曲成一种古怪的嗡鸣。
“怎么回事……”他喃喃道,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往下坠。
他睁开眼。
头顶是灰黑色的瓦檐,阳光从木头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斜长的光斑。
他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的衣服粗粝得像麻袋片,手脚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但不是他的手。
一双更年轻、更粗糙的手。
一个少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满了他的意识。
他叫莫冶。锻宝一条街上最没出息的铁匠学徒。
十八岁了,连一件最下品的法器都打不出来。
别的学徒十六岁就能给农具附一层薄薄的灵力,他打了三年铁,造出来的东西全是死物——锋利归锋利,硬归硬,但没有半点灵性。
师父骂他“铁打的脑袋”,街坊嘲笑他“莫家那个只会打锄头的废物”。
穿越了。
带着全部记忆——锻造学的全部知识,冶金学的理论,还有那块他在《锻刀大赛》上没用上的、压箱底的大马士革钢。
他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温热的物体。
一块大约两尺长、三指宽的条形钢胚,表面布满了一层一层流淌般的水波纹纹理。那是大马士革钢最典型的特征。
它居然跟着过来了。
“莫冶!你个死东西还在睡?!”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门外响起,木板门被一脚踹开,一个铁塔般的大汉拎着铁锤冲了进来。
这人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像钢针一样根根倒竖,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瞪得莫冶心里直发毛。
师父——赵铁山,锻宝一条街上资历最老的三品锻器师。
“师父……”莫冶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用的是完全陌生的语言,但大脑里自动就蹦出了对应的词汇和发音。
“你还有脸叫我师父!”赵铁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城西王家的订单拖了半个月了!人家要一把斩妖剑,你给人家打了把砍柴刀!王管事昨天当街骂我老赵教徒无方,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莫冶被他揪着领子晃来晃去,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斩妖剑?
这个世界的武器是分品级的——凡兵、法器、法宝、灵宝、道器,每一级又分九品。他之前打的东西连凡兵都算不上,顶多算是农具。
“师父,那把砍柴刀呢?我能改。”
“改你个锤子!早就让人家扔回来了!”赵铁山松开他,把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摔在地上,正是他之前打的“斩妖剑”——准确地说,是一把粗制滥造的宽刃短刀,没有开刃,没有淬火,连最基本的回火都没做,整把刀弯得像根香蕉。
莫冶捡起那把“刀”,手指在刃口上轻轻一划。果然,连划破手指的锋利度都没有。
“三日之内,”赵铁山竖起三根手指,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再打不出一把像样的剑,你就给我滚出锻宝一条街,别说是我的徒弟,我丢不起这个人!”
说罢,他转身要走。
“师父,等等。”
莫冶平静地说:“给我三天时间,我重新拿这把剑交差。”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目光从怀疑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小子今天怎么不太对劲?说话的语气、神态,都跟以前判若两人。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王家那边催得紧,死马当活马医吧。
“行。”赵铁山把铁锤往他手里一塞,“炉子已经生好了,你自己看着办。”
莫冶接过铁锤的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涌遍全身。
这柄锤子的分量、握柄的弧度、甚至锤面上的磨损痕迹,都和他前世在工作室里用了八年的那柄德国造锻造锤惊人地相似。
他走向铁砧。
炉火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焦炭,热浪扑面而来。
他把大马士革钢胚放进炉膛,拉动风箱,一拉一推之间,风箱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喘息。
钢胚在火焰中慢慢变色——暗红、樱桃红、亮橙黄。
莫冶的眼力极为精准,在钢胚温度达到一千一百五十度左右的时候,他果断用长钳夹出钢胚,放在铁砧上。
第一锤落下。
“铛——”
火星四溅。
那不是普通的火星,而是带着淡淡金色光泽的细碎火花,像是把星星砸碎了一般,溅落在昏暗的工坊里,短暂地照亮了四周挂满的锄头和镰刀。
赵铁山没有走。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沉默地看着莫冶挥锤。
这小子抡锤的姿势变了。
这是千锤百炼的老匠人才有的手法。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
折叠。锻打。再折叠。再锻打。
莫冶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落在滚烫的钢胚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化作一缕白烟。
大马士革钢原本就有五百一十二层的基础结构,在他的反复锻打下,层数开始呈几何级数增长——不是简单的加法,而是将每一层再折叠、再融合。
这一次,不会再断了。
两个时辰后,剑胚成型。
莫冶开始淬火。
工坊角落有一口青石水槽,里面的淬火液是他穿越后第一次见到的东西——不是普通的清水或油,而是一种微微泛着蓝光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赵铁山曾经告诉过他,这是锻宝一条街上每间工坊都有的“灵泉水”,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提升凡兵的质地。
他把剑胚浸入灵泉。
“嗤啦——!”
巨大的白汽腾空而起,整个工坊像被一团浓雾吞没。
“嗡——”
那声音不像金属冷却时发出的脆响,更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后持续颤动的余音。
赵铁山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
蒸汽散去。
莫冶手中的剑,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剑身长两尺七寸,宽两指半,通体呈现出一种银灰与暗金交织的色调。
刃口没有开,但赵铁山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把剑不需要开刃。
那种锋锐感是从钢材内部透出来的,像某种远古凶兽的獠牙,尚未出鞘就已经让人感到寒意。
“师父。”莫冶把剑双手捧上。
赵铁山没有接。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震惊、困惑、审视,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神色上。
他没有开骂。
“好。”赵铁山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上前,粗糙的大手握住剑柄,微微掂了掂分量,又把剑身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打了三年锄头,总算打出一把像样的凡人兵器了。”赵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莫冶差点没站住,“王家的单子,就拿这个交差吧。那姓王的管事要是再敢说三道四,让他来找我。”
莫冶松了口气。
“不过——”
赵铁山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
他走到工坊角落,从一个落了灰的木匣子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卷轴,缓缓展开。
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莫冶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符文像一条条小蛇,在兽皮上游走蠕动,隐隐散发着微光。
莫冶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把剑,是你打的第一把像样的凡兵。”赵铁山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明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锻造——为兵器附着灵力。”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知道这条街上为什么人人都能打造法器,唯独你打了三年的锄头吗?”
莫冶摇了摇头。
赵铁山把兽皮卷轴递给他,声音低沉得像铁砧上的闷响。
“因为你之前——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莫冶接过卷轴,指尖触到兽皮的瞬间,那些符文像活了一样猛地亮起,金光大盛,刺目的光芒充斥着整间工坊!
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终于来了。大马士革的传人。”
莫冶猛地抬头,却看见赵铁山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如常,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但那道金光没有消失。
它从兽皮卷轴上爬出来,沿着莫冶的手臂一路向上,最后没入他的眉心,留下一个灼热的、像烙铁一样的印记。
赵铁山看着那个印记,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颤抖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你……你怎么会有上古器宗的传承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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