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有烙印。”
莫冶说的是实话。
那个苍老的声音、那些钻进眉心的金色符文，来得毫无征兆。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里的怀疑像淬火时升腾的蒸汽，浓得化不开。
但最终他没有追问，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那好吧。”他拍了拍莫冶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明天卯时，准时到工坊来。我为你讲解注灵之法。”
莫冶心头一热。
注灵——为兵器附着法力或灵力的核心工序，是将一块死铁变成活器的关键。
他几乎是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入睡的。
卯时。
天还没亮透，锻宝一条街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莫冶站在工坊门口，等了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师父没有来。
莫冶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推开工坊的木门，炉膛里的炭还是昨天剩下的，灰白色的余烬说明赵铁山昨晚根本就没有回来过。
案板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把打了一半的镰刀，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莫冶拿起来，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晨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赵铁山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横平竖直，力透纸背，每个笔画都像一锤子砸出来的。
“徒儿莫冶：
为师突遇急事，需外出处理，归期不定。即日起锻造坊由你经营，所获收益尽归你所有。
闲暇时可自研此书。
赵铁山。”
纸条旁边放着一本薄薄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裱糊，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锻灵初解》
莫冶翻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配图扑入眼帘。
讲的是凡兵与法器之间的本质区别：凡兵只需要注入微弱灵力，更重要的是锋锐、坚韧、锋利，靠的是铁匠的技艺。
法器则需要“灵络”，即在锻造过程中将灵力以特定符文结构注入钢材，使兵器能够承载法力、传导灵力，甚至生出微弱灵智。
“这不是材料科学……这是材料玄学。”
书不厚，他花了一上午就通读了一遍，但真正要动手实操，他连门槛都摸不到。
“管他呢，先开店再说。”莫冶把书揣进怀里，把赵铁山留下的那些半成品镰刀和锄头摆到门口，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铁砧旁边，一边翻书一边等客。
第一天，零客。
第二天，零客。
第三天，一个老农路过，看了看门口摆的镰刀，摇了摇头走了。
第四天，莫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继承了赵铁山的铺子连带继承了赵铁山的霉运。
第五天，他索性把那双大马士革剑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剑刃在阳光下流淌着梦幻般的水波纹，吸引了好几个路人驻足围观。
但一问价格，莫冶说“这是非卖品”，那些人就散了个干净。
五天了。一文钱都没进账。
莫冶倒也不急。
前世在工作室里闭门造车一个月是常事，没人打扰反而能静下心来研究那本《锻灵初解》。
他发现这本书虽然名为“初解”，但内容远非初学者能够掌握——里面讲到的符文阵列有三种，分别对应金、木、水三种属性的灵力，每一种阵列都需要在锻造过程中以特定手法镶嵌进材料的“灵脉”之中。
而那些手法，书上只写了名字，没有写具体操作步骤。
“师傅这是给我留了个目录啊。”莫冶苦笑。
第六天。入夜。
锻宝一条街到了晚上就冷清得像鬼域，只有几间大铺子还亮着灯，像莫冶这种小作坊早就黑灯瞎火了。
他正准备关门打烊，门外忽然刮过一阵风，把门板吹得哐啷一声撞在墙上。
莫冶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衣，连头脸都裹在黑色的兜帽里，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瞳色极淡，像两块结了霜的石头。
他的身材瘦削，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莫冶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把出了鞘的刀——不是凡兵，是法器。
黑衣人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工坊，目光扫过墙上挂的锄头镰刀，最后落在那柄摆在柜台上的大马士革剑上。
那双淡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你打的？”黑衣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砂纸在铁板上摩擦。
莫冶点了点头。
“能打别的么？”
“您要什么？”
黑衣人从袖中抽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案板上。
莫冶凑过去一看——三件兵器，形如细长锥刺，两端尖锐，中间有环，正是峨嵋刺。
图纸上标注了详细的尺寸和重量要求，最让莫冶在意的是图纸下方的一行红字：
要求：七阶注灵。
莫冶的心沉了下去。
他这几天的研究让他对注灵等级有了基本概念——凡兵分九阶，一阶最低，九阶最高。
“抱歉。”莫冶把图纸推了回去，“我师傅不在，我只是个学徒，打不了注灵兵器。”
黑衣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师傅不在，但这把剑是你打的。”他指了指那柄大马士革剑，声音没有升高，但压迫感陡增，“能打出这种纹路的铁匠，不会注灵？你当我三岁小孩？”
“那真的只是凡兵，没有注灵。”莫冶解释。
“我不管你有没有注灵。”黑衣人把图纸重新拍在案板上，这次力道大得连铁砧上的灰都震了起来，“三天之内，七阶注灵峨嵋刺，三件。”
虽然说峨嵋刺只是凡兵，但是对于凡兵的七阶注灵也是一件非常耗散灵力的事情。
莫冶正要拒绝，黑衣人从腰间解下一只灰布囊，扔在案板上。
囊口松开，滚出一颗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的石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那光芒像月光，又像凝固的羊脂，隐隐有灵力波动从石头内部传出来。
莫冶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认识这东西——《锻灵初解》里有一整章专门讲它：灵石。
注灵必需的消耗品，没有灵石就无法为兵器灌注灵力。
而眼前这颗通体莹白、毫无杂质的，正是灵石中的下等品——月华石。
虽然是下等，但对于锻宝一条街上的普通铁匠来说，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了。
“这是定金。”黑衣人把月华石推到他面前，“事成之后，再给你三颗。”
莫冶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不会”。
但黑衣人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把刀虽然没有出鞘，但莫冶能感受到从刀鞘缝隙里渗出来的寒意——那是法器对凡人本能的压制，像是兔子被蛇盯住了一样，浑身汗毛倒竖。
“你只有两个选择。”黑衣人平静地说，“接，或者死。”
莫冶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案板上的图纸，又看了看那颗泛着荧光的月华石，最后看了看自己那柄大马士革剑。
他伸手，把图纸折好，揣进了怀里。
“三天。”他说，“但我有个条件——我需要一个清净的环境，谁也不许打扰。”
黑衣人点了点头，像一阵黑色的烟雾般退出了工坊。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冷：
“三天后的子时，我来取货。少一件，或者少一阶，你知道后果。”
工坊里恢复了寂静。
莫冶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月华石，指节发白。
他盯着图纸上“七阶注灵”那四个字，脑子里飞速运转——还没学会爬就想跑，而且只有三天时间，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退路了。
他转身走到铁砧旁，把《锻灵初解》翻到注灵基础那一章，重新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和炉膛里残余的火光交织在一起，照在他紧锁的眉头上。
就在他读到、关于“灵脉嫁接”那段文字的时候，他的眉心——那个上古器宗烙印所在的位置——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比上次更清晰、更迫近，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他身后。
“七阶注灵，三日之期……”
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期待的语气。
“你打算用你前世的那点钢铁知识来赌这条命，还是……想知道那个烙印到底能给你什么？”
莫冶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柄大马士革剑立在墙角，在月光下无声地流转着银灰色的波纹，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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