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逸尘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灵脉嫁接需要御气作为媒介,整个锻宝一条街上,愿意帮他又帮得上忙的,只有这个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莫冶穿过两条巷子,来到锻宝一条街的东头。
这里有间比赵铁山作坊大一圈的铁铺,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招牌——“柳记铁铺”。
门板半敞着,里面没有打铁的声响,安静得不像话。
“逸尘?”莫冶推门进去。
里屋传来一声闷闷的“嗯”,像蚊子叫。
莫冶绕过铁砧和风箱,走进里屋,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柳逸尘歪倒在木板床上,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床头摆着半壶凉茶和一只摔碎了的粗瓷碗,地上散落着几团揉皱的纸。
“你怎么了?”莫冶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柳逸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你别管我……我不想活了。”
莫冶眉头一皱。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乐天派,打铁的时候哼小曲,被师傅骂了也不往心里去。
能让他说出“不想活”三个字的,天底下大概只有一件事。
“又是为了隔壁村的那个姑娘?”
柳逸尘的身体一僵,然后缓缓翻过身来,用一种看知音的眼神望着莫冶。
“莫冶,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就不配有人喜欢?”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我给她送了多少东西——绣帕、胭脂、糖人……这次我又托人从城里买了一对蝴蝶银钗,上好的‘栖凤银’打的,钗头的蝴蝶翅膀薄得能透光!结果呢?她看了一眼,说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莫冶沉默了片刻。
他不太懂男女之事,前世唯一的情人就是工作室里的砂轮机和淬火炉。
但他懂一件事——柳逸尘现在这种状态,别说帮他做灵脉嫁接了,连抡锤子的力气都没有。
“你喜欢的那姑娘,叫什么来着?”
“杏花村的苏婉晴。”柳逸尘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软了几分,随即又硬了起来,“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决定放手。不对,我决定去死。”
“你先别急着死。”莫冶站起来,“那对蝴蝶银钗她不喜欢,你就没想想她到底喜欢什么?”
“我哪知道!女孩子的喜好比灵脉走向还难琢磨!”
莫冶想了想,说:“你在这儿躺着,我去杏花村看看。”
柳逸尘猛地坐起来:“你要去干嘛?你别去找她麻烦!”
“我是去帮你想办法,不是去找茬。”莫冶把他按回去,“你好好睡一觉,别真把自己折腾死了。”
杏花村在锻宝一条街西北方向,过了石桥再走一里地就到。
村子不大,满村种着老杏树,这个季节花期刚过,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花瓣。
莫冶没有直接去找苏婉晴,而是先去了村口的绣坊。
绣坊里三五个姑娘正围在一起做针线,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
这种地方是打听消息的最佳场所。
他在绣坊门口站定,装做看墙上挂的绣品,耳朵却竖得比旗杆还直。
“你们听说了吗?柳记铁铺那个柳逸尘,又给婉晴送东西了。”
“听说了,一对蝴蝶银钗呢。婉晴转手就给了她表妹。”
“唉,这个柳铁匠也是实在,送了一次又一次,就是送不到婉晴心坎上。”
“那婉晴到底喜欢什么呀?咱们村多少后生追她,她一个都看不上。”
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压低了声音,莫冶不得不屏住呼吸才听清:“我上次去她房里送绣样,看见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图,画的是城里‘玲珑阁’卖的那种‘银丝蝶恋花簪’,就是那种簪头有一朵缠枝牡丹、花上停着蝴蝶的款式。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久,眼睛都发光呢。”
“那种簪子可贵了吧?银丝蝶恋花簪,我听说是要用‘游丝嵌花’的工艺,一般铁匠打不出来。”
“所以才一直没买嘛。”
莫冶心里有了数。
他转身离开绣坊,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游丝嵌花。这种工艺他熟。
前世马克虽然没有专门做过首饰,但游丝嵌花的工艺,他多少知道一些,就是将极细的金属丝嵌入基体,形成繁复的花纹。
他做过比这精细得多的活儿:用零点三毫米的钢丝在刀柄上镶嵌出完整的北欧神话图腾,一把刀耗时两个月。
下午回到工坊,莫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在脑中画出了设计图。
银丝蝶恋花簪——簪身用普通的银料打造,但簪头需要一朵五瓣缠枝牡丹,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要用细如发丝的银线勾出轮廓,花蕊处停一只蝴蝶,蝴蝶翅膀上的纹理要用更细的银丝一点一点嵌出来。
他从赵铁山的废料堆里翻出一块银料,不大,但够用。
炉火烧起来,但不是打铁的那种猛火——做细活需要的是温和的、可控的温度。
银料在炉火中慢慢变软。
莫冶用镊子夹起它,放在一个小小的铁砧上——那铁砧是赵铁山用来打小物件的,只有拳头大小。
他换了一把小号的锤子,重量不到平时用铁锤的十分之一。
铛。铛。铛。
每一锤都轻得像蜻蜓点水,但落在银料上的位置分毫不差。
银料在他的锤下逐渐延展、变薄、弯折,一朵牡丹花的雏形从银片中浮现出来。
莫冶又取出一根细银丝,用钳子一点一点地弯出蝴蝶的形状,再用小锤轻轻敲进牡丹花心的预留孔位里。
天色渐渐暗了。
工坊里只有炉火映出的橘红色光芒,照在莫冶专注的脸上。
他的手指异常稳定,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前世几千个小时磨练出的肌肉记忆。
一个时辰后,簪子成型。
莫冶把它举到灯光下——银簪通体素白,簪头的牡丹花有五瓣,每一瓣的边缘都有一圈细密的银丝勾边,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花心处停着一只蝴蝶,翅膀微微上翘,翅脉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一片真正的蝴蝶被凝固在了绽放的瞬间。
他找了一张粗纸,蘸着锅底的炭灰水,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封信:
“婉晴姑娘:
听闻你喜此簪,特亲手打造,聊表心意。愿姑娘如花常开,如蝶常舞。
柳逸尘”
莫冶把信折好,和银簪一起包进一块干净的粗布里,揣进怀中。
夜色如墨。
锻宝一条街已经沉入了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
莫冶摸黑穿过石桥,来到杏花村。
苏婉晴家的院墙不高,他踮起脚就能看见里面的格局——三间正房,东边一间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应该就是她的闺房。
他绕到东窗外,把那包银簪和信轻轻放在窗台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免得被风吹走。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瘦削的、黑色的、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的人影。
和昨天清晨在锻宝一条街雾气中消失的那个黑影一模一样。
莫冶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有犹豫——或者说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拔腿就追。
黑影见他追来,转身就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大约跑了一炷香的功夫,黑影在一座低矮的山丘前停了下来。
月光惨淡,照着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土包和残破的石碑——
一片乱葬岗。
莫冶从有记忆开始,这个村子他也待了十几年了,但是竟然不知道村外有这片乱葬岗。
黑影背对着他,站在一块最高的石碑前面。
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莫冶脚边。
“你是谁?”莫冶喘着气问。
黑影缓缓转过身。
莫冶终于看清了那张脸——苍白的、年轻的、和他年龄相仿的一张脸。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的清澈,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黑影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你最好告诉你那个朋友柳逸尘,他最近有危险。”
莫冶的瞳孔一缩:“什么危险?谁要害他?”
黑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块最高大的石碑。
只听黑影继续说道:“这片乱葬岗,葬的是你莫冶的先祖。满门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死绝。”
莫冶身子猛地一震,想要追问。
但身旁空空荡荡,只有一地惨白的月光和夜风吹过荒草时发出的沙沙声。
黑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莫冶站在莫氏宗族的乱葬岗中,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冰彻骨髓。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先祖一夜死绝?柳逸尘有危险?那个黑影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
那个黑影——那个已经“消失”的黑影——正蹲在三十步外一棵枯树的枝丫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那双漠然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某种复杂的神情。
“莫氏最后的血脉,”黑影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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