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9年,秋。
上海的天空永远是灰的,不是雾,是灵频残余。觉醒潮过去二十九年,全球百分之零点三的人类的基因发生了不可逆的畸变——他们管自己叫"觉醒者",普通人管他们叫"怪物"。
苏御八岁那年的秋天,家门口的梧桐树刚黄了一半。
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袋糖炒栗子——热的,纸袋边缘已经渗出了油渍,把他的手指染得黄黄的。
父亲说今天早点回来,给他带栗子。
然后他们来了。
猎体司。
苏御后来花了十七年才把这三个字背后的东西全部想清楚——但在八岁那年的下午,他只知道家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但车顶上有一个极淡的蓝色光环,那是灵频抑制器的指示灯,只有觉醒者能看见。
三个人从车上下来。
走在中间的那个人穿着灰色的长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苏御后来知道那是猎体司"总司主"的徽记,全猎体司只有一个人有资格戴。
那个人看着很年轻,像三十出头,但苏御在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压抑的、像深海一样沉的东西,从那个人身上压过来。
天煞体在苏御的体内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从三岁起,他的身体里就住着两个"东西"——一个很冷,一个很静。冷的那个,在有人受伤或者死亡的时候会"吸气",像是用鼻子猛地吸了一口冷空气。静的那个,在任何事情发生之前,会先"看"一遍,然后把结果告诉苏御。
父亲管那个冷的叫"天煞",管那个静的叫"造化"。
苏御一直以为这只是父亲给他讲的睡前故事。
直到今天。
"苏长川,"那个领口别着银徽章的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跟你走一趟。"
父亲站在门槛里面,手搭在门框上。
他的手指很稳,但苏御看到了——父亲的袖口里面,有一道极淡的蓝色光纹在闪,那是共鸣体的灵频波动,一品核心变异体的标志。
父亲是觉醒者。
苏御也是。
但苏御的体质,父亲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
"跟孩子说再见。"那个银徽章的人说,语气里没有恶意,就是公事公办。
父亲低头看了看苏御。
苏御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袋栗子,看着父亲。
父亲蹲下来,跟他平视。
"跑。"父亲说。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把苏御手里那袋栗子重新摁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这袋栗子还在他手里。
"别回头。"
父亲站起来,跟着那三个人走出了院子。
黑色的车开走了。
苏御蹲在门槛上,没有动。
栗子的热气从纸袋里透出来,烫他的手心,但他没有松手。
天煞体在他体内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被撕裂了,碎片飞过来,被天煞体一口吞进去,冰冷冰冷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父亲的共鸣体在被"提取"的瞬间,散逸出来的体质残余。
猎体司不是来"带走在苏长川"的。
他们是来把苏长川的体质从他身体里活活摘出来的。
这叫"体质提取"。
醒了的人叫觉醒者。
没醒的,叫"提取失败案例"。
苏御在门槛上蹲到了天黑。
邻居没有人敢出来。猎体司的车停过的地方,地面上有一圈极淡的焦痕——那是灵频抑制器全功率运转后留下的痕迹,普通人看不到,但觉醒者能看到。
苏御看到了。
他站起来,把已经凉透了的栗子揣进口袋,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干净,父亲走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好了——茶杯扣在茶几上,拖鞋放回了鞋架,床上的被子叠成了方块。
只有书桌上的那台旧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上面有一个文档,标题是:
**"给走进来的人。"**
苏御走过去,坐到椅子上,把文档点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不要找我。不要成为我。把栗子吃完。*
苏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档关掉,把纸袋里的栗子一颗一颗剥出来,吃完了。
凉的,有点硬,但很甜。
这件事之后的十五年,苏御做了一件事——
他把天煞体和造化体死死压在身体里,压到灵频探测器的读数永远显示"E级初醒者,体质类型:不明"。
然后他考进了天枢集团。
数据运维部。
全集团最底层的部门,专门接收那些测不出体质类型、共鸣度只有百分之五的"废物觉醒者"。
苏御就是那个"废物"。
他的工位在最角落,旁边是饮水机,对面是文件柜,每天的工作是整理其他部门传上来的灵频数据报表,把错别字改掉,把格式调成统一的,然后点击"确认入库"。
同组的刘坤,一个三十五岁的普通人,没有任何觉醒体质,但因为资历老,所以当了组长。
刘坤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茶水间当众嘲笑苏御:
"E级废物也敢来天枢集团?你知道天枢集团是干什么的吗?我们是猎体司的面子——你这张面子,丢不丢人?"
苏御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继续做他的表格。
他不是在看表格。
他在看表格里那些被删除的、被覆盖的、被标注为"异常但无需深究"的记录——
那些记录里,有一个编号,他已经盯了五个月了:
**Z-0039。**
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条守体营的旧档案——某个被关押的觉醒者,在某个日期,被"提取"了体质,然后档案终止。
Z-0039的审批人签名,苏御看了很久——
他认得那个签名。
那是父亲的字。
2049年,苏御二十五岁。
他在天枢集团数据运维部工作了三年,没有升过一级,没有被任何人注意过,灵频探测器的年度体检报告上永远写着同一行:
*苏御,男,25岁,E级初醒者,共鸣度5%,体质类型:不明。建议:维持当前岗位。*
没有人知道,他的实际共鸣度已经悄悄涨到了百分之十五。
天煞体在十五年里,吸收了他身边每一个被"提取"的觉醒者散逸出来的体质残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每次路过天枢塔B8层以下的区域,他的体内就会自动"吸气",然后共鸣度悄悄往上涨一点点。
造化体更安静,但更可怕——它把天煞体吸收进来的所有体质残余全部"理解"了一遍,然后告诉苏御:这些体质是怎么运作的,它们的弱点在哪里,如果要用它们,应该怎么用。
苏御把这些信息全部压在身体里,压到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
他来天枢集团,不是为了当数据分析师。
他来,是为了找到父亲的"提取"记录——
然后在某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时刻,把整个猎体司从内部打穿。
第一章的最后一段,在苏御的工位上。
他正在修改一份灵频数据报表的格式,鼠标点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天枢集团人力资源部"的通知:
**【通知】数据运维部新员工入职培训将于明日9:00在天枢塔B3层培训室举行,请准时参加。**
苏御看着这条通知,面无表情地把它关掉。
然后他把报表里最后一个格式错误改完,点击"确认入库",站起来,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里没有人。
他把 Pocket 里的糖炒栗子——那是他每天早上从楼下便利店买一袋,放到凉透,然后揣在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
一颗,两颗,三颗。
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凉的,有点硬,但很甜。
天煞体在身体里动了一下——不是"吸气",是一种很轻的、像猫用鼻子蹭了一下什么东西的动静。
造化体没有动。
但它们都知道——
明天,要进天枢塔了。
那是苏御入职三年来,第一次踏入天枢塔的主体建筑。
他嚼着栗子,面无表情地走回了工位。
窗外,上海的天空还是灰的。
灵频残余在云层里缓慢地翻涌,像一头沉睡了二十九年的巨兽,在梦里翻了一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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