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坤被停职调查的消息,在数据运维部炸开了锅。
二十几个分析师在茶水间和微信群里讨论了整整一天,话题从"刘坤居然敢改数据"一路发展到"新来的那个E级,有点东西"。
苏御听到了这些议论,没有任何反应。
他坐在自己的角落工位上,像往常一样整理觉醒者援助报告,手指在键盘上匀速敲击,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老周在午休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你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苏御咬了一口食堂的红烧肉,"大学选修课真的教过网络安全。"
老周将信将疑,"那你怎么进的数据运维部?你那水平,去网络安全组都够了。"
"网络安全的面试没过,"苏御说,语气平淡,"他们要求C级以上觉醒者。"
老周叹了口气,"E级……确实难。在天枢集团,E级就等于——"
"废物,"苏御替他说完,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知道。"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没说出来。因为这是事实——在天枢集团,觉醒等级就是一切。E级是最低档,能力弱,不稳定,在觉醒者体系里连炮灰都算不上。D级才算入了门,C级才能上桌说话,B级就是一方人物。
E级?
E级就是用来做表格的。
苏御知道老周在想什么,也知道所有人都在想什么。他没有解释的打算——解释没有用,在这个用等级说话的世界里,你是什么级,就是什么级。
至少在表面上。
刘坤的事让苏御在数据运维部有了一点存在感,但这种存在感是有限的——人们惊讶的不是"苏御很强",而是"这个E级居然有两下子"。两下子,不足以改变"他是E级"这个基本判断。
苏御清楚这一点。
他不需要改变这个判断——他需要的是它。
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他是E级废物,那没有人会防备他。没有人会盯着一颗螺丝钉看,没有人会检查一个打工人手里的数据有没有别的用途。
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护身符。
接下来的两周,苏御按照正常节奏完成了所有工作,同时在每天加班的时间里,系统性地梳理了他在数据底层发现的异常。
异常比他预想的多。
月度报告里有三类格式偏差:缺失字段、备注栏异常编码、编号跳跃——这些偏差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在定期清理数据库中的特定记录,清理时留下了一些擦痕。
苏御把这些擦痕整理成了一张表。
然后他注意到,备注栏里那串异常编码——前两位字母,后四位数字,中间短横线——出现的频率最高的一组是"LT-0742"。
LT。
他不认识这个编码前缀。天枢集团内部有几十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编码体系,数据运维部的是DO,安保组是SC,司判局是SP——LT不在他的已知列表里。
但它一定属于某个部门。
苏御把这串编码记在心里,没有急着去查——急躁是潜伏者最大的敌人,他已经用十七年验证了这条法则。
入职第二个月的某天下午,苏御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他此前从未见过的人。
那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天枢集团的黑色作训服,袖口上缝着银色的"猎体队"臂章,步伐很重,带着一种经历过实战的、下意识的警觉——他的目光扫过走廊时会在每一个拐角处多停零点几秒,像在判断是否有威胁。
C级锐化者。
苏御的天煞体在他经过的一瞬间微微震颤——不是强烈的反应,只是像一根探针轻轻点了一下。这个人的灵种基因波动很强,但很稳定,是一个训练有素的C级觉醒者。
那人看了苏御一眼。
只有一眼,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是漠视。就像一个人走路时低头看到路边的一颗石子,不会踢开它,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走。
E级在他眼里,就是那颗石子。
苏御低下头,让到走廊边上,目送他走远。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的面容、臂章编号、以及天煞体探测到的灵种基因波动特征——每个觉醒者的灵种基因波动都有独特的频率,就像指纹一样,只要记录下来,以后再遇到就能认出来。
这是天煞体给他的"副产物"——他不主动使用它,但它持续在运转,像一台永不关机的扫描仪,把经过他身边的所有觉醒者的体质信息一一记录。
入职两个月,他已经记录了三十七个觉醒者的灵种基因波动特征。
这三十七个人里,有二十三个是D级,十一个是C级,两个是B级,一个——只有一个——他的天煞体在探测到那个人的波动时,震颤了整整两秒。
那个人叫叶知霜。
叶知霜是猎体司的第一首席司判,B级深化者,三品渡劫体。
她在天枢塔里走动的时候,周围三米内的普通员工会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不是因为她的职级,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无形的压迫感。B级觉醒者的灵种基因波动会自然地向外扩散,对周围的E级和D级产生一种本能的压制,就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你的理智告诉你没有危险,但你的身体会本能地后退。
苏御第一次在走廊里遇到叶知霜的时候,他的天煞体震颤了两秒。
两秒。
之前记录的所有人,最长的震颤也不超过半秒。
这意味着叶知霜的体质蕴含的能量远超他此前接触过的所有人——三品渡劫体,不是浪得虚名。
叶知霜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只有一步。
她转头看了苏御一眼——不是那种漠视的石子式看法,而是真正地看了他,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走了。
苏御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天煞体在叶知霜经过的瞬间,吸收到了微量的体质残余——渡劫体的散逸波动,像是大海蒸发到空气中的水汽,常人感受不到,但天煞体可以。
那一点微量的残余,在他体内像一滴热水滴进冰湖,瞬间消散——但苏御抓住了消散前的那一瞬。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渡劫体的运作逻辑。
模糊的,不完整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幅画——但画是存在的,而他已经知道了画在哪里。
苏御深呼吸,把天煞体的反应压下去,继续走回工位。
他在加密盘里新建了一个条目:"叶知霜——渡劫体三品,B级。灵种基因波动特征:双频共振,主频稳定,副频呈间歇性脉动(疑似体质使用后的残余修复信号)。"
他不确定副频的脉动意味着什么,但他把它记了下来。在苏御的世界里,没有无意义的细节,只有尚未找到关联的碎片。
入职第三个月,赵鹤鸣来了。
赵鹤鸣是猎探队副队长,C级锐化者,炎热体六品。他在猎探队里算是老人了,干了八年,手底下带一个五人小队,负责执行常规的觉醒者调查和追捕任务。
赵鹤鸣来数据运维部的原因是——觉醒者暴走事件后的安全审查。
三周前,天枢塔B8层守体区发生了觉醒者暴走,一头C级觉醒者挣脱了灵种芯片的压制,冲出了守体区,一直打到了21楼。那件事在内部被列为"安全事故",所有相关部门都要接受审查。
赵鹤鸣负责审查数据运维部。
他走进21楼的时候,穿着猎探队的黑色作训服,胸口挂着C级觉醒者的银色徽章,步伐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力度——每一步都像在提醒所有人:我是C级,你们不是。
苏御坐在角落的工位上,看着赵鹤鸣在办公室里走动,问话,检查记录。
赵鹤鸣走到苏御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工牌上的觉醒等级标识——E级,灰色底纹,最小号的字体。
赵鹤鸣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种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确认——哦,你是这种。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数据分析师?"赵鹤鸣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个服务员今天的菜是什么。
"是,"苏御说。
"安全审查需要你们提交过去三个月的所有系统访问日志,"赵鹤鸣把一份表格甩在苏御桌上,"今天下班之前交给我。"
苏御看了一眼表格,"访问日志的时间范围是三个月零十七天,超出了安全审查的标准范围。按照猎体司的审查规程,常规审查只需调取事发前后各十四天的日志。"
赵鹤鸣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一个E级的数据分析师会知道猎体司的审查规程。
"规程是规程,实际需要是实际需要,"赵鹤鸣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是E级,你只管交数据就行,别的问题不需要你操心。"
苏御没有再说。
他低头,开始准备访问日志。
赵鹤鸣转身走了,走之前对旁边的老周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苏御耳朵里:"E级就老老实实做表格,别碍眼。"
老周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御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继续打字。
他在心里把赵鹤鸣的名字加进了那个本子。
不是因为这句话——一句话不值得记——而是因为赵鹤鸣在审查规程上做了手脚。
多出来的那十七天访问日志,不只是"实际需要"。苏御在准备日志的时候看了一遍——那十七天里,他恰好访问过备份系统的底层索引,那是他发现"体质提取"记录的路径。
赵鹤鸣要多出来的十七天日志,不是为了安全审查——是为了查谁碰过备份系统的底层。
有人在找他。
不是找"苏御"——他们还不知道苏御做了什么——而是找"那个触碰过备份系统底层的未知人员"。
赵鹤鸣只是执行者,真正的指令来自更上面。
苏御在提交日志之前,用了二十分钟把自己访问底层索引的痕迹做了一次精细的伪装——不是删除,删除会留下"删除"的痕迹;而是用一条看起来完全正常的工作流覆盖了原有的访问路径,让访问底层索引的行为看起来像是一次误操作:本意是访问A目录,输入了B目录的路径,发现错误后立即退出。
这条伪装能不能骗过专业的人,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的是,赵鹤鸣不是专业的人。
一个连审查规程都懒得记的C级,不会花时间逐条核查日志的访问路径逻辑。
苏御提交了日志,准时下班。
走出天枢塔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顶层的全息投影。
冷蓝色的Logo在夜色中旋转,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苏御把手插进口袋,走进了地铁站。
他在心里做了一次风险评估:赵鹤鸣的出现意味着猎体司的安全审查已经延伸到了数据底层,他接下来触碰底层系统的频率必须降低——但完全停止等于放弃唯一的情报来源,这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他需要另一条路。
一条不需要直接触碰底层系统、就能获取关键信息的路。
苏御在地铁上闭着眼睛,把天枢塔内部的信息流转路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部门的数据最终都要经过底层的处理系统——清洗、归档、备份、迁移。备份系统他已经用过,不能再频繁碰了。但还有另一个节点:数据迁移。
天枢集团每隔半年会进行一次系统升级,升级期间需要把大量数据从旧服务器迁移到新服务器。迁移过程由数据运维部负责——也就是说,下一次系统升级的时候,所有数据会在迁移队列里暴露出来,包括加密分区的数据。
而系统升级的时间,就在三个月后。
苏御睁开眼。
三个月。
够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打开加密盘,在"S-017"文件夹里加了一条新的记录:
"赵鹤鸣,C级,炎热体六品。安全审查执行者。多索取17天日志,疑似受命追查备份系统底层访问者。已做路径伪装。下一次系统升级窗口:三个月后。"
然后他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没有变。
但他的计划变了。
原本他打算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继续用备份系统慢慢搜集信息,但现在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赵鹤鸣的审查让备份系统变成了一个潜在的陷阱,每多碰一次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所以他需要换一种方式——不再从系统里找信息,而是从人身上找。
天枢塔里有上千名员工,其中有不少人接触过守体区和炼体实验室的一手信息——安保组、后勤组、医疗组,甚至猎探队本身。这些人不会主动告诉他任何东西,但他们会说话,会在食堂里聊天,会在走廊里打电话,会在电梯里随口抱怨工作。
苏御要做的,只是——听。
从明天开始,他会在食堂里选一个新位置——不是角落,是靠近安保组和猎探队常用区域的那几排桌子的旁边。一个E级坐在那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E级到处都是,他们就像墙壁一样——存在,但没有人会看。
苏御把闹钟定在了早上六点半,然后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在风里又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天煞体在体内安静地呼吸。
三个月后,系统升级。
三个月后,所有加密分区的数据会在迁移队列里暴露。
三个月后,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像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看着所有秘密从他面前流过。
而在此之前,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继续做一个E级废物。
做到所有人都忘记他为止。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