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声和苏御在地库分开后的第三天,赵鹤鸣开始动手了。
苏御是从三件事上感知到的。
第一件:他的新终端被换成了更新的型号——技术部说是"系统升级",但苏御扫描了一遍新终端的信号特征,发现上传频率从每五分钟一次变成了每三分钟一次。
第二件:他的外勤任务开始减少——原本轮班表里有他的下一次外勤,但任务系统更新后,他的名字被从列表里撤掉了,换成了另一个人。
第三件:陈益开始在办公区里频繁出现,坐在苏御工位斜对面的空桌上"处理文件",但苏御的造化体感知到陈益根本没有打开任何文件,只是坐着。
第二件事和第三件事合起来的含义很清楚:赵鹤鸣把苏御的行动范围收进了办公区,用陈益做实物监视。
苏御把这三件事处理的方式是:对着新终端做了一批完全正常的文件操作,让数据上传记录显示"乖巧的E级记录员";在陈益在的时候不开旧终端,只在陈益离开的两三分钟窗口里用旧终端处理加密内容。
他每天在B6层工位上坐够八小时,不多一分。
赵鹤鸣在等他犯错。
苏御不犯。
但第四件事改变了节奏。
周四下午,苏御在茶水间接了一杯水,准备回工位,何光走进来,看了一眼走廊里的陈益,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赵副队拿到了陈益那天地下室的完整记录——不是你写的任务取消报告,是地下室监控录像的截图。他看到了你制压陈益的动作。"
苏御把水杯放到嘴边,喝了一口。
"截图。"他说。
"质量不好,"何光说,"但有一帧正好拍到了你的手臂角度。赵副队找技术部做了动作分析——E级的制压角度和力矩和你的不匹配。"
苏御喝完水,把杯子放下,"他准备怎么用?"
"不知道,"何光说,"但他今天下午开始约谈猎探队里几个人——陈益,周麟,还有两个乙级猎探。"
何光用"约谈"这个词,而不是"聊天",说明他知道这是在收集证人证词。
赵鹤鸣在搭一个框架——他要在框架里填进足够多的异常,然后——
"他想把我送体质复查,"苏御说。
何光没有否认。
"他不会直接对你动手,"何光说,"他的位置不够高——直接对猎探动手需要司判局的授权。但体质复查是行政程序,只需要副队长签字,报给总司主审批。"
体质复查——炼体实验室执行。
一旦进了炼体实验室,苏御的双生异体会被完整识别。天煞体和造化体的体质模式是猎体司历史上从未记录过的——炼体实验室会把这个发现直接上报给司风朔。
"还有多少时间?"苏御问。
"不确定,"何光说,"他约谈的人要在今天晚上之前给出证词——如果证词够充分,他可能今晚就提交申请,最快明天上午就会有审批结果。"
苏御把水杯放进水槽,"谢谢。"
"别谢我,"何光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出茶水间。
苏御站在茶水间里,数了五秒。
今晚,最多明天上午。
他回到工位,在新终端上处理了半小时文件,等陈益起身去厕所的空档,打开旧终端,发送了一条加密路由信息——目标:叶知霜的旧设备。
内容:需要加速。
然后他关掉旧终端,继续处理新终端上的文件。
三分钟后,叶知霜没有回复。
苏御等了两小时,仍然没有回复。
叶知霜不会总是在线——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应对节奏,苏御无法控制她的时间。
他需要另外一个选项。
傍晚六点,苏御收拾工位准备离开,陈益也站起来,慢一步走向电梯。
苏御按了B2层。
陈益跟进来,没有说话。
到了B2层,苏御出了电梯,走向宿舍区。
陈益没有跟——他的宿舍在B4层,不在B2层。
苏御走进宿舍区,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绕了一圈,走进了宿舍区末尾的一个储物间——这个储物间不在走廊监控的视角内,是他之前用天雷体的电弧感知确认过的"盲点"之一。
他在储物间里用旧终端给阿林发了一条消息,加密路由:
"他要提申请了。明天可能来不及。"
两分钟后,阿林的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一个坐标:
地下城第三区,某地址,今晚九点。
苏御看了一眼坐标,然后关掉旧终端。
他需要出天枢塔,在晚上九点之前到达那个地址。
但赵鹤鸣的监控体系覆盖了天枢塔的所有出入口。
苏御想了三分钟,想出了一个方法。
晚上七点半,苏御从B1层走出天枢塔。
他手里拿着一份猎探队的"外出申请单"——这不是赵鹤鸣签的,而是猎探队另一名副队长的常规权限签字,理由是"个人事务,预计返回时间:晚上十点"。
猎探队的正式猎探有有限的个人外出权——这是针对已转正成员的标准福利,赵鹤鸣没有权力取消,只有总司主才能限制个人外出权。
所以苏御的出行记录里,有一份合法的外出申请单。
苏御走出天枢塔大门,进入地面,叫了一辆轨道的士,坐向地下城方向。
他在路上用旧终端把今天的加密记录做了一次快速备份,存到了他在系统后台留的一个隐藏节点上——不在天枢塔的系统里,是他用数据分析师的权限在三个月前就布置好的一个独立节点,位于魔都第三方数据中心的边缘。
如果他今晚之后不能再访问这个节点,这份记录不会丢失。
地下城第三区,阿林坐在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咖啡。
苏御坐到对面,叫了一杯水。
阿林没有抬头,声音很平,"他动手了?"
"快了。"苏御说。
"我知道,"阿林说,"他叫我上交了所有和父亲有关的工作记录——包括那三年的守体营数据日志。"
苏御看着阿林。
"你上交了吗?"
"上交了,"阿林说,"上交了备份副本,真实的版本在别处。"
"别处在哪里?"
阿林轻轻摇了摇头,"你现在不需要知道——如果你被抓进炼体实验室,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苏御沉默了两秒,"你知道赵鹤鸣为什么要收那些记录。"
"因为你查了S-017,"阿林说,"赵鹤鸣不知道你查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你在查。那份守体营数据日志里有父亲的行为记录——如果你拿到了那份记录,就可以追溯到父亲和倒生树的关系,追溯到赵鹤鸣在其中的角色。"
苏御想起了第七章在倒生树记录里看到的那一行字:三次提取,第三次提取的授权人——赵鹤鸣。
赵鹤鸣参与了父亲第三次体质提取的授权。
"他不只是要把你送进炼体实验室,"阿林说,"他想确保你不能在进去之前泄露任何东西。"
苏御看着阿林的手——无名指的疤痕,那道自灼的痕迹。
"你当时为什么自灼?"苏御问。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但今晚可能是他唯一能问的机会。
阿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那是父亲教我的,"她说,"当时守体营里有一套身份核验系统,用的是灵种基因生物特征——包括指纹的灵频残留。如果被系统扫描到,就会和档案比对。父亲教我,遇到危险,自灼可以临时破坏局部灵频残留,让扫描失误。"
"你遇到了什么危险?"
阿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的情况。"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片,推过桌子。
苏御把纸片翻过来。
上面是一个名字:江芷晴,幽影部副部长,B5层,内线。
苏御看着这个名字。
"她是自己人,"阿林说,"父亲当年在猎体司留下的两个联络人,叶知霜知道,江芷晴也知道。江芷晴的虚影体可以让她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她也可以给你一个体质复查的暂缓批复——她的级别够。"
苏御把纸片折起来,放进口袋。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问。
阿林终于抬起头,看着苏御,表情很平,但眼里有一种苏御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被悲伤打磨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平静。
"因为父亲当年告诉我,"她说,"要等一个人出现——一个会把自己放在被查的位置、但还是去查的人。不是英雄,也不是莽夫,是一个愿意用脑子的人。"
"我等了八年,"她说,"你是第一个。"
苏御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片在口袋里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我走了。"
阿林低下头,继续看着那杯没喝的咖啡。
苏御走出便利店,走向轨道站。
他在晚上九点四十分回到天枢塔,在门卫登记了返回时间。
回到宿舍,他在旧终端上写了两个字:
江芷晴。
然后他开始做一件赵鹤鸣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打开了天枢集团的公文系统,以猎探队记录员的权限,向司判局提交了一份《正式猎探权益申诉函》,内容是:
申请对本人的体质复查申请进行"前置程序核验"——按照司判局规程,体质复查须在申请提交后经首席司判进行前置程序核验,确认申请依据充分,方可进入炼体实验室执行。
前置程序核验的审查权,归属于首席司判——叶知霜。
苏御把申诉函提交出去,然后关掉终端,躺下来。
他把这一步留成了最后的防线。
如果明天赵鹤鸣的体质复查申请通过了总司主的审批,叶知霜在前置程序核验阶段有权暂缓——而叶知霜欠他一个"帮助"。
但这个防线很薄,不是长久之计。
更重要的是:他明天需要见江芷晴。
在赵鹤鸣的监控下。
苏御盯着天花板,把明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闭上眼睛。
时间没有了,棋局没有走完,但局还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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