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声比苏御想象的更安静。
苏御在B1层集合点等待任务出发的时候，裴寒声已经在那里了——一个人站在通勤车旁边，手里拿着任务简报，看着上面的数据，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甲级猎体队的其余四人站在旁边，也都没说话。整个队伍的气氛很压缩，像是一台运转中的精密仪器，每个部件各就各位，没有多余的噪音。
苏御站到队伍末尾，裴寒声抬起眼，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重新看向任务简报。
"苏御，"猎探队的协调员走过来确认，"猎探队协同记录员，今天配合甲级猎体队执行任务。"
"是。"苏御说。
协调员离开。
裴寒声把任务简报折好，放进口袋，"上车。"
任务目标：B级觉醒者，代号暂定"钢刃"，体质类型：三品·破壁体，等级B级中段，共鸣度约55%。
破壁体——苏御在路上翻了一遍资料。破壁体的核心能力是将自身的灵种基因能量转化为"切割波"，可以切断绝大多数物质，包括标准灵种基因锁。B级中段的破壁体在理论上可以切断普通猎探队的制压装备。
这就是为什么要派甲级猎体队——裴寒声的天雷体四品，B级深化者，是目前猎体司能抗衡B级破壁体的少数选项。
苏御的任务：实时数据传输，记录战斗中双方的灵种基因波动数据，为猎探队的体质档案提供样本。
在战场五十米外做记录。
但苏御不打算只做记录。
目标位置：魔都新城区废弃工业园的第三厂房，上层结构，钢铁架构复杂，适合破壁体的战斗环境。
通勤车停在工业园外围。
裴寒声没有进行多余的战前动员——只是简短地分配了位置：队员一负责封堵南侧出口，队员二负责北侧，队员三和四跟随裴寒声进入主体建筑，苏御在外围东侧设立数据接收点，距离战场不小于四十米。
苏御点头。
然后他在赵鹤鸣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悄把"四十米"改成了"二十米"。
第三厂房的外壁是生锈的工业钢板，空气里有焊接残留的金属气息。苏御在东侧找了一个废弃的操作平台，架好数据接收设备，然后用造化体的感知范围扫了一遍周围——
裴寒声在主体建筑里，约十五米深度，缓慢推进。
目标在更深处，约三十米，灵种基因波动模式是B级中段的特征——密集，有攻击性，像是一把拉满弓的弓，随时可以发射。
苏御把感知范围压到十五米，专注在数据传输设备上，看上去和一个老实在外围做记录的E级猎探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造化体在持续工作。
他在分析破壁体的灵种基因波动模式——
破壁体的"切割波"在释放前有一个充能特征：灵种基因波动频率会在0.4秒内急速上升，然后在峰值时释放。这个0.4秒是一个可观测的前摇——如果造化体能识别这个前摇，就能预判切割波的释放时机。
苏御把这个分析传到旧终端的加密分区，继续记录。
战斗在十分钟后开始。
苏御感知到了破壁体的波动急速上升——充能开始了。然后是一声很低沉的"切裂"声，不是爆炸，是钢材被切割时发出的金属撕裂声，短暂、锋利。
然后是裴寒声的回应。
天雷体的释放特征和破壁体完全不同——不是前摇，是瞬发。裴寒声的灵种基因波动在苏御的感知里像是一个突然爆开的电容器，在0.05秒内从静默状态跳到B级巅峰的释放功率。
苏御感知到了一股电弧——不是真正的电流，是灵种基因以天雷体的模式释放时产生的电磁特征。即使在二十米外，造化体感知到这股电弧的时候，苏御的皮肤上有一瞬间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级别的体质输出。
苏御把这个感知数据压进加密分区。
战斗持续了大约七分钟。
期间他听到了三次金属撕裂声——目标的切割波，以及两次裴寒声的天雷体释放。第三次释放之后，苏御的造化体感知到破壁体的灵种基因波动急速下降——不是死亡，是被压制，体质被强制中止了释放状态。
目标制服。
裴寒声从第三厂房出来的时候，肩膀上有一道切割痕迹——制服被破壁体的切割波蹭到，切开了外层纤维，但没有切进皮肤。
苏御在操作平台上把数据设备收起来，走向裴寒声。
"数据接收完整，"苏御说，"破壁体的切割波共三次释放，灵种基因波动峰值数据已记录，样本质量良好。"
裴寒声看了他一眼，"你在哪里？"
"东侧操作平台。"
裴寒声转头，看了一眼操作平台的位置，"约二十米。"
"任务简报说四十米以内，"苏御说，"二十米在范围内。"
裴寒声没有接这句话，而是继续打量了苏御一下，"你用什么设备感知破壁体的充能前摇？猎探队的标准数据接收设备不具备这个精度。"
苏御停顿了一秒。
"我用的是旧款灵频采集器，"他说，"猎探队数据库里有一款B级体质的专用采集协议，我把协议导入了设备——精度会高一点。"
裴寒声听了这个解释，没有立刻说话。
他是一个很难判断在想什么的人——不像赵鹤鸣那种有明显情绪外显，也不像叶知霜那种情绪压缩但有迹可循。裴寒声的脸是一张"我在处理信息"的脸，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叫苏御，"他说，不是问句。
"是。"
"猎探队记录员，E级。"
"是。"
"前三个月数据运维部的分析师。"裴寒声把这些信息像在做核对，"S编号任务审查建议的提交人。"
苏御没有回答。
裴寒声转身走向停在外围的通勤车，"上车。"
苏御跟上去。
坐进后排之后，裴寒声看向前方，用只有苏御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今天的感知范围不是五米。"
苏御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说："我做了完整的数据记录，样本质量符合要求。"
裴寒声没有继续追问。
通勤车启动，开出工业园。
苏御坐在窗边，感知到了一件事：在战斗结束后，裴寒声身上还残留着天雷体释放后的微量电弧波动，像是还没有完全消散的余震。
天煞体感知到了这个余震——
然后触发了。
不是主动触发，是被动触发——天煞体在"接触"到足够强度的体质残余时会自动启动。裴寒声的天雷体余震虽然已经衰减，但B级深化者的体质残余在衰减后仍然比大多数体质的主动释放更强。
0.1秒。
在这0.1秒里，苏御的感知里出现了一道电弧——不是噬影体那种"层次感"，而是一种"方向性的张力"，像是每一个原子都在被电场拉扯，一触即发的状态。
这是天雷体感知世界的方式。
0.1秒很短，但足以让苏御感知到一件事：
他现在所在的通勤车里，有一个非常微弱的灵种基因信号，不属于任何在场的人。
位置：座位后排的隔板里。
苏御没有动，没有转头，在旧终端上做了一个记录动作，顺手用终端摄像头扫了一下后排隔板的方向。
一个米粒大小的金属感应器，嵌在隔板的角落缝隙里。
监听装置。
这不是甲级猎体队的设备——甲级猎体队不需要在自己的通勤车里装监听器。
这是赵鹤鸣的东西。
苏御把这个信息存下来，继续处理旧终端上的"文件"，表情没有变化。
通勤车回到天枢塔。
下车后，裴寒声把苏御叫住。
甲级猎体队的其他人先进了楼，只剩下两人。
裴寒声看着苏御，"今天的数据样本，我的队伍需要一份副本。"
"我去申请——"
"不用申请，"裴寒声说，"直接给我。"
苏御看了他一眼，把旧终端里的数据样本传到了裴寒声的通讯器上。
裴寒声接收完，把通讯器放进口袋，看了苏御最后一眼。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天枢塔。
苏御站在地库里，等了十秒，然后跟进去，走向电梯。
他在电梯里回想了一下裴寒声今天说的话：
"你今天的感知范围不是五米。"
裴寒声知道了。但裴寒声没有上报，也没有在任务期间做任何事——他只是知道了，然后说了"有意思"。
这和叶知霜的模式很相似——知道苏御有问题，但选择暂时不动。
苏御在脑子里把裴寒声的态度归了一个类：观察者。
还不是盟友，也不是敌人。
当晚，苏御坐在宿舍里，把今天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裴寒声天雷体四品，B级中段，释放特征是瞬发无前摇，这一点几乎没有任何体质能在近战中规避。 通勤车里有赵鹤鸣的监听器——赵鹤鸣在监控甲级猎体队的通勤车？还是只监控这一辆？ 天煞体"借"到了0.1秒天雷体的余震波动，获得了"电弧方向性张力"的感知模式——这个感知模式的用途：可以在黑暗中感知任何携带微弱电荷的金属设备，包括监听器、芯片、灵种芯片定位器。
最后这一条，苏御在脑子里圈了一个重点。
他现在可以感知金属设备了。
不是所有时候，不是稳定的，只有在天煞体暂存的电弧模式尚未消散时——也许还有一两个小时。
苏御站起来，走到宿舍门口，打开门，在走廊里用电弧感知扫了一圈。
左侧走廊，三十米处：一个微弱信号，嵌在墙壁通风格栅后面的金属设备。
普通的照明控制模块。不是监听器。
右侧走廊，二十米处：一个稍强的信号，在顶灯的固定架上。
这个信号的频率有轻微的不规律——不是照明设备，是一个定时上传信号的发射器。
苏御把位置记住，走回宿舍，关上门。
猎体司的宿舍区，赵鹤鸣在走廊里也装了东西。
苏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天煞体的电弧感知在接下来两小时里会逐渐消散。消散之后，他就没有办法感知到这些设备了——除非再次"借"到天雷体的体质残余。
但至少他知道了：这栋楼里，赵鹤鸣的眼睛很多。
他需要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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