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苏御离开B6层,走向电梯。
他没有带任何文件,没有带终端,只穿了猎探队的常规制服。约谈地点是司判局,在天枢塔B5层,与猎探队同一楼层但不同分区。苏御从未去过司判局的内部区域——数据运维部的工作不涉及司判局,猎探队记录员也只需要和司判局有数据传输,不需要面对面。
电梯在B5层打开。
司判局的走廊和猎探队的完全不同。
猎探队的走廊是灰白色的,灯光偏冷,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像是医院和办公区的混合体。司判局的走廊是深灰色的,灯光偏暖,空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没有消毒水,没有咖啡,没有人体温热的余味,像是整个空间被某种过滤系统反复循环过,把所有"人"的痕迹都清掉了。
走廊尽头是一道磨砂玻璃门,上面有司判局的徽标——一只眼睛,瞳孔位置是一个灵种基因的双螺旋结构。
苏御在门前站了两秒。
然后门自动开了。
司判局的内部是一个开放但分隔明显的空间。外侧是文书区和数据终端区,三四个穿着司判局制服的人在低头工作,没有人抬头看进来的人。内侧是一间独立的办公室,磨砂玻璃墙,看不到里面。
苏御走向那道磨砂玻璃墙,在门口停下来。
门没有关,但也没有开。苏御等了三秒,然后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叶知霜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情绪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常规工作。
苏御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约十五平方米,一面墙是磨砂玻璃,另一面墙是整面数据屏,上面滚动着猎探队、炼体实验室、守体营的实时数据。办公桌是深灰色的,和走廊同一个色调,上面只有一台终端和一个水杯。
叶知霜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了苏御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操作终端。
"坐。"她说,没有看苏御。
苏御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标准的办公椅,但苏御坐下去的瞬间感知到了一件事:椅子的扶手里有微弱的灵种基因感应器。不是扫描类型的——是接触式的,需要人的手掌直接接触扶手表面才能触发。
叶知霜在布置这个办公室的时候就设计了这个——任何坐在对面的人,只要在扶手上放了手,灵种基因波动就会被记录。
苏御没有把手放在扶手上。
他把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叶知霜。
叶知霜操作终端的动作很稳定,指尖在触控屏上滑动,像是在处理一份文件。大约过了三十秒,她把终端屏幕转了一个角度,让苏御可以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屏幕上是苏御的灵种基因扫描记录——从入职到现在,三个月内共七次扫描,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同一个数值:
E级,共鸣度12%。
"七次,"叶知霜说,"入职筛查一次,月度例行一次,外勤资质核验一次,猎探转岗考核两次,以及赵鹤鸣上周要求的两次'补充扫描'。"
她把终端转回来,抬头看着苏御。
"七次,同一个人,同一个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叶知霜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御没有回答。
"意味着要么你的灵种基因稳定性达到了理论上限,"叶知霜说,"要么有人在系统里固定了你的扫描输出值。"
苏御看着叶知霜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眼瞳颜色极深,几乎看不出虹膜和瞳孔的边界。这种眼睛在强光下会显得像两个黑洞——吸收光线,不反射。
"你知道答案是哪个吗?"苏御问。
叶知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数据屏前面,用手指在数据屏上划了几下。数据屏的画面切换了——变成了今天上午天枢塔B0层地下停车场的监控截图。
截图质量不高,图像有压缩痕迹,但画面里两个人影是可以辨认的:一个是赵鹤鸣,一个是苏御。
赵鹤鸣的姿势是向前倾倒的,右手臂被苏御扣在背后,身体重心失控。苏御的位置在赵鹤鸣的侧后方,右手压着赵鹤鸣的肩,姿态稳定。
这张截图是从哪个角度拍的,苏御在看到的第一秒就在想这个问题。
停车场里的监控摄像头有三个:入口上方一个,中央立柱上一个,出口上方一个。入口摄像头的视角覆盖停车区域的前半部分,中央立柱的摄像头覆盖中间区域,出口摄像头覆盖后半部分。
截图里的视角是斜上方的——中央立柱摄像头的位置。
但苏御记得很清楚:他在进入停车场之前用造化体扫了一遍,中央立柱的摄像头在三天前就坏了,系统里有报修记录。
赵鹤鸣知道这件事。
所以——
"这张截图不是监控摄像头拍的,"苏御说。
叶知霜看着他,"不是。"
"是赵鹤鸣的人拍的。"
"是,"叶知霜说,"陈益。"
苏御没有说话。
陈益在停车场里——他不是参与者,是记录者。赵鹤鸣带三个人去堵苏御,同时让陈益在暗处用便携设备拍摄整个过程。
"赵鹤鸣为什么要拍?"叶知霜问。
"因为他需要证据,"苏御说,"但他不会把这段录像交给司判局——交给司判局就意味着上报你的前置核验程序,他会失去主动权。"
"所以他留着这段录像,用来做什么?"
"用来威胁我,"苏御说,"或者用来和其他人做交换——比如猎探队里对他不满的人,或者司判局里想动他的人。"
叶知霜看了苏御三秒。
然后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你的分析能力超出了一个E级记录员应有的水平,"她说,"这不是夸奖。"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叶知霜说,"我现在问你一个直接的问题——你的体质类型是什么?"
苏御看着她。
"系统里你的体质类型显示'不明',"叶知霜说,"七次扫描,每一次都扫出了共鸣度12%,但体质类型始终是'不明'。灵种基因扫描仪不是不能识别体质类型——它的数据库里有已知的所有体质类型的基因特征图谱,包括六品到一品。'不明'只有两种可能:你的体质不在数据库里,或者你的体质在数据库里,但扫描仪没有权限读取。"
"也许我太弱了,"苏御说,"仪器测不出来。"
叶知霜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然后她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一种嘴角微微上扬了不到两毫米的动作。如果不用造化体去感知微表情,苏御不会注意到这个变化。
"有意思,"叶知霜说。
这三个字和裴寒声说的是同一句话,但语气完全不同。裴寒声说"有意思"的时候,像是在处理一个数据异常,准备继续观察。叶知霜说"有意思"的时候,像是一个棋手看到了一步没有预料到的走法,正在重新计算整个棋盘。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追问你的体质类型,"叶知霜说,"你的前置核验程序我已经处理了——暂缓三十六小时,期限是明天下午三点。"
"谢谢。"
"不用谢我,"叶知霜说,"我做的事符合司判局规程——赵鹤鸣的申请依据不充分,七次扫描记录没有任何一次显示你的真实等级超出E级范围。他需要更多证据。"
她停顿了一秒。
"但三十六小时之后,如果他拿到了那段录像——"叶知霜看了看屏幕上的截图,"这段录像不能证明你的体质等级,但能证明你的格斗水平超出了E级记录员的训练范围。猎体司的规程里有一条:隐瞒战斗能力的正式员工,视同违反保密协议。"
"你知道我不会坐等。"苏御说。
"我知道,"叶知霜说,"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天枢集团的内部通行证,深蓝色,上面有司判局的印章。
"这张卡可以让你在三十六小时内自由进出B7到B12层的所有非核心区域,"叶知霜说,"包括守体区的外围廊道、炼体实验室的公共数据接口、以及B12层的接待区。"
苏御看着那张卡。
"你要我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叶知霜说,"我只是告诉你:三十六小时内,你有合法的理由出现在那些地方。三十六小时之后,无论赵鹤鸣是否拿到足够证据提交复查申请,这张卡的权限都会自动失效。"
她把卡片放在桌面上,推向苏御。
"你决定用不用,以及用来做什么。"
苏御看了那张卡三秒,然后伸手拿起来。
卡片在他指尖有一种很轻微的温热感——不是电子设备的发热,是某种和生物体温接近的温度。灵种基因感应器的一种?还是在卡片里嵌入了极微量的灵种基因材料?
"最后一个问题,"叶知霜说,"你父亲的名字,在系统里是什么编号?"
苏御把卡片放进口袋。
"你为什么认为我知道?"
"因为你做了三个月的数据分析,"叶知霜说,"守体区的档案访问权限在数据分析师以上——你有机会看到那些编号。如果你看了,你会认出某个编号和你有关。"
苏御没有回答。
叶知霜也没有追问。
"明天下午三点之前,"她说,"如果你需要帮助,用旧终端发信息给我。我不一定回,但我会看。"
苏御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叶知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御。"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比我想象的要冷静。"
苏御推门出去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