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三个月,刘坤回来了。
停职两个月,处分是"书面警告+扣除季度奖金"。天枢集团对内部数据造假的容忍度比苏御预想的要高——或者说,对底层员工的处分本来就轻,因为没人觉得一个数据运维组组长能搞出多大的事。
但刘坤不这么想。
他觉得自己栽了,而且栽得很没面子。
苏御是在一个周二下午发现异常的。
他在处理一份常规的数据同步报告——天枢塔各楼层灵种芯片状态的全量同步,每天自动生成,他负责核查异常值。这份报告他做了两个月,流程已经很熟了:打开系统,导出数据,用自己写的脚本跑一遍,标记异常,生成核查报告,提交。
但今天,脚本跑出来的结果不对。
异常值太多了。
正常情况下,一份全量同步报告的异常值应该在三十到五十个之间——大多数是芯片信号偶尔丢失一两次,属于正常波动。但今天的报告里,异常值有两百多个。
苏御皱了皱眉,手动检查了几个异常值对应的原始数据。
数据是对的。
也就是说,不是数据出了问题,是报告模板出了问题——有人修改了报告模板里的异常判定阈值,把原本应该在正常范围内的波动也标成了"异常"。
这个修改很阴险。
因为报告提交上去之后,上级部门会根据"异常数量"来判断各楼层的稳定性——如果异常数量突然暴增,上级会认为守体区出了问题,然后追查责任。而这份报告是从数据运维部出去的,署名是"数据分析师:苏御"。
如果这份报告以当前状态提交,苏御就是那个"制造了虚假异常数据"的人。
刘坤不需要亲自出手。
他只需要改一个模板参数,然后等苏御把报告交上去。
苏御没有声张。
他把修改后的报告存成了两个版本:一个是"异常版"(含被篡改的阈值),一个是"修正版"(用原始阈值跑出来的正确结果)。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打开屏幕录制软件,把整个过程录了下来。
从打开报告模板,到发现阈值被改,到手动核查原始数据,到生成两个版本的对比。
全程录制,带时间戳。
然后他把录像文件存进了加密盘。
第二天早上,部门例会。
数据运维部所有人都在,包括刘坤。停职结束后的刘坤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点,但眼神更阴了,像一只被踢过一脚但没死成的狗,盯着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的狠。
会议开始了,照常是上周工作回顾、本周任务分配、几个通知。
然后刘坤开口了。
"上周的全量同步报告,我看了,"他说,语气平淡,"异常值两百多个,苏御,你有没有核查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苏御。
苏御点头,"核查过了。报告模板的异常判定阈值被修改过,我重新跑了一遍,实际异常值是三十七个,在正常范围内。"
刘坤的表情没有变化。
"阈值被修改了?"他看向在座的其他人,"有谁动过报告模板?"
没有人回答。
刘坤叹了口气,看回苏御,"苏御,模板只有你和我有权限修改。你说阈值被修改了,意思是——我改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苏御感受到好几道目光——有些是同情,有些是幸灾乐祸,有些只是单纯地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说是谁改的,"苏御说,语气平静,"我只说了阈值被改了。系统日志里有修改记录,可以查。"
"系统日志?"刘坤笑了一下——那种不太友善的笑,"苏御,你是数据分析师,不是系统管理员。你没有权限查系统日志。"
"但我有备份,"苏御说,"每天下班前,我会把当天用到的所有模板文件做一个MD5校验值的快照,存到本地加密盘里。如果文件被修改了,校验值会对不上。"
刘坤的笑容僵住了。
"你……做快照?"
"以防数据损坏,"苏御说,面无表情,"E级分析师的价值不高,但数据无价。"
苏御打开了投影仪。
他投影的不是报告,是一段视频——屏幕录制,带时间戳,从打开报告模板开始,到发现阈值参数被改,到手动核查原始数据,到生成两个版本的对比。
视频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报告模板的阈值参数,在苏御打开它之前,已经被改成了原来的五倍。
视频的右下角,时间戳显示:录制于例会前一天的下午四点零三分。
"这段录制文件的MD5校验值,我已经在上次备份时上传到了数据运维部的共享校验库,"苏御说,"任何人可以下载这个文件,计算MD5,对比校验库里的记录——如果一致,说明这个文件没有被篡改过。"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刘坤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白。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快照的?"
"入职第一天。"
苏御的回答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入职第一天,我就假设——这份工作上可能会遇到数据被改的情况,所以我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看向刘坤。
"我不是在针对谁。我只是习惯留后手。"
会议持续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刘坤被叫去了二十二楼——数据运维部的上级管理部门。
苏御坐在工位上,继续做他的表格。
同事们在窃窃私语,有人偷偷看他,有人低头假装忙自己的工作,但眼神会不自觉地飘过来。
苏御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这个E级废物,不好惹。"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不是被尊重,不是被欣赏,是被"不好惹"这个标签钉在原地。因为"不好惹"的E级员工,仍然是一个E级员工。没有人会把他和"威胁"联系在一起。
下午四点,结果出来了。
刘坤被调离数据运维部,调去了天枢塔位于魔都郊区的数据备份中心——一个远离主体建筑的、单调乏味的岗位,负责维护离线备份设备。用同事们的私下说法:"被发配了。"
处分记录在案,但刘坤没有反击的空间——苏御的录像、MD5校验值、以及系统管理员事后提取的模板修改日志(修改时间在凌晨两点十六分,修改账号是刘坤的域账号),三者完全吻合。
刘坤离开的那天下午,老周走到苏御的工位旁边,欲言又止。
"小苏……"
"周哥。"
"你……"老周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从一开始就在防着这个?"
苏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周哥,做数据分析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假设数据永远是错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第二天,苏御在电梯里遇到了叶知霜。
不是偶遇——叶知霜在二十一楼有公务(苏御不知道是什么),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正好站在门口。
苏御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叶知霜按了B7。
电梯开始下降。
密闭空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听得到。
叶知霜先开口了。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苏御没说话。
"你留后手的方式很专业,"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E级分析师会做的事情。"
苏御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零点几个百分点——天煞体可以感知到自己的生理变化,并在零点几秒内将其压制回去。
"我比较谨慎,"他说。
叶知霜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渡劫体的波动源——在近距离内对天煞体产生了明显的共振效应。苏御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是敌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预设的"观察"。
像科学家在观察一个不符合预期值的实验样本。
"谨慎的人不会在入职第一天就给自己留后路,"叶知霜说,"谨慎的人会在遇到问题时才开始想办法。你是在问题发生之前就想好了办法。"
电梯在十七楼停了一下,有人进来,看了看里面的两个人,又退出去了——B级深化者身上的气场会让普通人产生一种本能的"不要进去"的直觉。
电梯继续下降。
"也许我只是运气好,"苏御说。
"也许,"叶知霜说。
她没有追问。
B7层到了,叶知霜走出了电梯。
在电梯门合上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你的灵种基因读数,上周是E级5%,这周还是E级5%。"
电梯门合上了。
苏御一个人站在电梯里,手指微微发凉。
她不是在夸他。
她是在告诉他——她在看。
那天晚上,苏御回到自己在魔都西郊的租屋里,把今天的事记录了下来。
不是在工作电脑上,也不是在加密盘里——他有一本纸质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纸张很薄,但韧性很好。他在每一页上都用铅笔写了字,然后用橡皮擦掉,只留下压痕——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指摸可以摸到凹凸。
这是父亲教他的。
"数字可以被删除,可以被篡改,可以被覆盖。但纸上的压痕——只要你用力写,再擦掉,压痕就永远在。"
他的笔记本上,今天的压痕是:
"叶知霜在关注我的灵种基因读数。她知道读数没变。她在等它变。"
苏御合上笔记本,塞进了床垫下面。
窗外,魔都的夜景亮得像一片灯海。远处可以看到天枢塔的轮廓——一百零八层,顶端的全息投影在夜空里旋转,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
苏御看了那座塔很久。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了。
凌晨两点,苏御被一个电话吵醒了。
电话是老周打来的,声音很急:"小苏,你快看一下内部系统——B8层出事了!"
苏御打开手机,登录了数据运维部的内部监控面板。
B8层的灵种基因波动指数:1893,并在持续上升。
他的睡意瞬间消失了。
"老周,你确定是B8层?"
"对!安保组已经在路上了,但波动指数太高了,他们可能需要实时数据支持——"
"我知道了。"
苏御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任何人都会觉得"不正常"的事情——
他笑了。
不是大声的笑,是一种极轻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低笑声。
因为B8层出事,意味着守体区的觉醒者暴走了。
意味着——苏御一直在等的机会,来了。
他需要亲眼看到觉醒者的体质能力在失控状态下的表现。
他需要数据。
真实的数据,不是在报告里被过滤过的数据。
而B8层暴走事件,就是他的第一课。
苏御穿好衣服,出了门。
凌晨两点的魔都,地铁已经停了,他叫了一辆网约车,直奔天枢塔。
在车里,他打开手机上的灵种基因监测App——这是天枢集团所有员工都必须安装的App,用于实时监测个人的灵种基因波动(主要是为了防止员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觉醒)。
他的读数:E级5%。
稳稳的,一动不动的,完美的E级5%。
苏御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快了,"他低声说。
不是对谁说,是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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