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塔,B1层,集合点。
早上七点五十八分。
苏御到的时候,赵鹤鸣已经站在集合点的金属长椅旁边了。他穿着猎探队的标准外勤作战服,深灰色,左胸"副队长"的徽章擦得发亮。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赵鹤鸣的表情和昨晚被反制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沉稳、自信、甚至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随意。如果不是苏御亲眼见过他在B7层单膝跪地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他昨晚输过。
"小苏,"赵鹤鸣拍了拍苏御的肩膀,"昨晚B7层辛苦了,数据对完了吧?"
"对完了。"苏御说。
"那就好。"赵鹤鸣笑了,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
这是让苏御感到危险的地方——赵鹤鸣在B7层被七秒反制,今天早上却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他打招呼。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服了,要么是在等一个更大的机会。
苏御知道是后者。
因为昨晚赵鹤鸣发的那条"我考虑"的消息,本质上就是一个拖延战术。他没有拒绝苏御的条件,但也没有接受——他在给自己留退路。
而现在,他主动安排了这次"共同执行"的任务。
苏御在来之前已经分析过:赵鹤鸣选择在外勤任务中动手,比B7层更安全——没有监控,没有证人,出了意外可以归结为"任务风险"。
但赵鹤鸣忽略了一件事:外勤也意味着没有赵鹤鸣的主场优势。
谁占便宜,还不一定。
七点五十九分,后勤组的人送来了任务简报。
苏御打开平板,快速浏览。
任务编号:H-2029-0423。 目标代号:S-015。 目标描述:男性,约三十至四十岁,体质类型不明,最后登记等级D级初段,共鸣度18%。 最后已知位置:魔都地下城第七区,旧发电厂以东三公里处,废弃民宅群。 任务等级:D级标准追捕。 参与人员:赵鹤鸣(领队),苏御(记录员兼辅助)。 注意事项:目标曾接受守体区管控,体质状态可能不稳定。建议避免正面冲突,以围堵和引导为主。
苏御把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有一个细节让他注意到了——"体质类型不明"。
在天枢集团的灵种基因数据库里,每一个被登记的觉醒者都有体质类型标注。六品标注具体类型,五品以上标注代号。而"不明"只有两种可能:一,目标从未接受过正式检测;二,目标接受过检测,但结果被人为删除了。
S-015是守体区的编号——守体区的在押者不可能没有检测记录。所以答案是第二种:被删除了。
谁删的?为什么删?
苏御在平板上给这条标注画了一个圈,然后合上。
"走吧。"赵鹤鸣已经走向地下停车场。
天枢塔地下三层,停着猎探队的通勤车——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商务车,装甲涂层,灵频通讯天线,后座有灵种基因检测仪和一级约束设备。
赵鹤鸣坐驾驶位,苏御坐副驾。
车驶出天枢塔,汇入魔都早晨的车流。
路上,赵鹤鸣很随意地开口了:"小苏,你进猎探队多久了?"
"一个月零六天。"
"一个月。"赵鹤鸣点了点头,"那你还没执行过外勤任务吧?"
"没有。"
"第一次外勤,紧张吗?"
"不紧张。"苏御看着车窗外。
赵鹤鸣笑了一声,"第一次外勤说不紧张的,要么是真高手,要么是不知道害怕。你属于哪种?"
"我只是做记录。"苏御说,"紧张不紧张,不影响记录。"
赵鹤鸣没有再问。他专注于开车,但苏御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不规律地点着——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苏御也在思考。
他在想S-015。
昨晚在加密目录里查到的记录:"S-015:已被提取。状态:终止。提取日期:2024-11-07。执行人:司风朔。"
已被提取——意味着S-015的灵种基因核心已经被从体内剥离。
状态终止——意味着提取完成后,S-015在守体区的登记状态被关闭了。
但猎探队的任务列表里又出现了"S-015"——这意味着他在提取之后还活着,而且正在被追捕。
这不合理。灵种基因核心被提取后,觉醒者会失去所有体质能力,变成普通人。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用猎探队的资源去追捕?
除非——他体内的灵种基因核心没有被完全提取。
或者——他被提取后,又产生了新的变异。
苏御想到了第三种可能:司风朔提取了S-015的灵种基因核心,但核心在被提取后仍然"活着"——不是指生物学意义上的活着,而是灵种基因的底层编码仍在运转。司风朔把核心移植到了自己体内,但S-015本体的基因链中还残留着核心的"映像"——就像一面镜子被打碎后,碎片仍然能折射光线。
这个"映像"可能正在衰减,也可能正在重组。无论哪种,对司风朔来说都是不可控的风险——所以他需要把S-015找回来,要么彻底清除映像,要么把映像也提取出来。
天煞体在苏御体内微微震颤。
这是共鸣反应——比昨晚看到S-015编号时更强烈。
说明他离S-015越来越近了。
通勤车从魔都的主干道驶入地下城入口。路面从柏油变成混凝土,灯光从日光色变成冷白色LED,空气从微甜变得带着一层淡淡的铁锈味——地下城特有的气味,来自管道老化和灵种基因辐射的混合。
第七区在地下城的中层,是旧发电厂废弃后形成的民居区。住户大多是觉醒者中的底层——E级和D级,做零工、跑运输、或者在地下城黑市里做些不上台面的生意。
赵鹤鸣把车停在旧发电厂的围墙外。
"目标的最后定位在这里以东三公里,"他调出平板上的地图,"第七区旧民宅群,建筑密度高,巷道窄,灵频信号会被干扰。我从前方入口进,你绕到南侧的消防通道做记录。如果目标出现,不要接触,只记录位置和灵种基因读数——你能做到吗?"
苏御看着地图。
南侧消防通道——那是旧民宅群的边缘区域,只有一条窄巷,两侧都是三层以上的老旧建筑。如果赵鹤鸣在前方把目标驱赶过来,苏御在消防通道做"记录",目标经过时苏御就是唯一的拦截点。
这就是赵鹤鸣的方案:用目标来攻击苏御。
一个D级觉醒者虽然不强,但如果体质状态不稳定(简报上说的"可能不稳定"),暴走的时候D级也能造成C级的破坏力。到时候苏御要么暴露实力反制,要么被暴走的觉醒者伤到——无论哪种,赵鹤鸣都赢。
"可以。"苏御说。
赵鹤鸣看了他一眼,"注意安全。"
他说"注意安全"的时候,语气和说"E级就老老实实做表格"的时候一样——居高临下,毫无诚意。
苏御下了车,背着自己的记录包,沿着旧发电厂的外墙往南走。
走出赵鹤鸣的视线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从记录包的夹层里摸出一颗糖炒栗子,剥开,吃了。
不是饿了——是他在理清思路。
第六章末的分析报告里有一行:"天煞体主动借用的触发条件:需要目标在极近距离(五米内)释放能力,产生可被感知的灵种基因残余。"
今天的外勤任务,目标S-015是一个体质状态不稳定的觉醒者——这意味着他在受到刺激时很可能释放能力。
如果S-015在苏御面前释放能力,天煞体就有机会"借"——不只是借到0.8秒,而是借到更多。因为S-015的体质残余和普通觉醒者不同——他的灵种基因核心被提取过,残留的"映像"可能包含着更深层的信息。
那些信息,也许能告诉苏御:S-015和父亲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御加快了脚步。
第七区旧民宅群。
苏御到达南侧消防通道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消防通道是一条约两米宽的窄巷,两侧是三层的老旧居民楼,外墙上爬满了锈蚀的管道和生锈的空调外机。地面是碎裂的水泥板,缝隙里长着灰绿色的苔藓。
灵频信号果然被干扰了——苏御的手持检测仪上,信号强度只有正常值的30%。
他站在窄巷的中段,背靠墙壁,打开记录终端,开始等待。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九点三十七分,窄巷北端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的快,后面的重。
苏御退到巷侧的一个门洞里。
前方出现了一个身影——男性,身材偏瘦,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凌乱,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他在跑,但不是正常地跑——他的动作有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在对抗自己的身体,每跑三步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右偏一下。
苏御的造化体在瞬间完成了扫描:
目标,S-015。灵种基因读数——异常。核心波动频率极不稳定,在D级和C级之间反复跳动,间隔不规则。体质类型——无法识别,但底层编码有一个特征性标记:与守体区S编号体系的加密格式一致。
更重要的是:苏御的天煞体在感知到S-015的灵种基因波动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反应——比昨晚在数据库里看到编号时强了至少十倍。
那种感觉不是"认识",而是"同一来源"。
像两块从同一块石头上碎下来的碎片,靠近时会产生共振。
S-015在苏御面前跑过。他看了苏御一眼——只有0.3秒——然后继续往南跑。
但就在那0.3秒里,苏御看到了他的眼睛。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已经被榨干了所有价值的人,还在机械地活着,因为没有找到可以停下来的理由。
苏御没有拦他。
他按了记录终端上的定位键——标记了S-015的位置和移动方向,然后继续等。
等的是赵鹤鸣。
十秒后,窄巷北端出现了赵鹤鸣的身影。他在追——但速度不算快,像是故意保持着一段距离。
赵鹤鸣看到门洞里的苏御,停了一步。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苏御说,"目标从北往南,往消防通道出口方向跑了。灵种基因读数不稳定,在D级和C级之间跳动。"
"不稳定就对了。"赵鹤鸣走到苏御面前,压低声音,"简报上没写的是——S-015不是普通的D级觉醒者。他以前是守体营的人,体质被提取过一次,但提取不完整。现在他的灵种基因处于半崩溃状态,随时可能暴走。"
他看着苏御,"所以我才让你在南侧做记录——暴走的觉醒者不认人,你一个E级,离他太近很危险。"
话是关心的话,但赵鹤鸣的眼神在说另一件事:你应该已经和S-015面对面了吧?他暴走了吗?你受伤了吗?
苏御没有受伤。赵鹤鸣的失望只有0.2秒,但苏御捕捉到了。
"继续追。"赵鹤鸣转身往南。
苏御跟上。
消防通道的出口通向旧民宅群南侧的一块空地——以前是停车场,现在长满了杂草,只停着两辆报废的面包车。
S-015站在空地中央。
他没有继续跑。
他在看着苏御和赵鹤鸣从消防通道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辨认。他在辨认苏御。
"你们是猎探队的。"S-015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S-015,"赵鹤鸣上前一步,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苏御知道他在准备释放炎热体,"按照猎探队指令,你需要配合我们回到天枢塔接受检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抵抗会被记录为——"
"我不回去。"S-015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平静,但灵种基因波动在剧烈震荡——造化体清晰地感知到:S-015的核心正在经历一次"脉冲叠加",就像地震前的地壳应力累积,随时可能崩解。
"我已经被提取过一次了,"S-015说,"你们拿走了我的核心。现在你们又来了——拿什么?我的命?"
赵鹤鸣的右手微微抬起——炎热体预热。
"苏御,退后。"他说。
苏御退了一步。但不是因为赵鹤鸣的命令——是因为他需要和S-015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以便天煞体在S-015暴走时能够第一时间"借"到残余。
"最后一次,"赵鹤鸣说,"配合回塔,还是——"
S-015笑了。
那个笑容让苏御心里一动——不是恐惧,是一种似曾相识的苦涩。他见过这种笑。
在镜子里见过。
在自己最艰难的那些夜晚,偶尔对着洗手间的镜子,他也会露出这种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才会有的笑。
"你们不知道吧,"S-015说,"司风朔提取了我的核心——但核心在离开我身体之后,还活着。它还在运转。在他的体内运转。"
赵鹤鸣的动作停了。
"什么?"
"我的核心,"S-015重复了一遍,"在司风朔体内。他把它植入了自己身体里。"
空地上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赵鹤鸣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S-015的话让他震惊,而是因为S-015的话涉及了总司主。在天枢集团内部,任何涉及司风朔的言论都是红线。
"你疯了。"赵鹤鸣说。
"我没疯。"S-015的灵种基因波动开始失控——核心脉冲频率从每秒两次飙升到每秒十二次,空气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热扭曲。"你们来抓我回去,是因为司风朔发现——核心在他体内产生了排异反应。他需要的不是我的身体,是我的基因链上的一个特定序列。只有我活着的时候,那个序列才能保持稳定。所以他需要我回去。活着回去。"
他看着苏御——不是看赵鹤鸣,是看苏御。
"你也是被派来'救'我的?"他问。
苏御没有回答。
因为天煞体在那一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震颤,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共振波。
苏御的灵种基因在"回应"S-015的灵种基因。
不是天煞体的被动吸收,也不是造化体的主动解析——是更深层的、无法用任何已知框架描述的共鸣。
在那个瞬间,苏御感知到了一件事:
S-015的灵种基因底层编码里,有一个片段和苏御自己的灵种基因底层编码完全一致。
不是相似——是相同。
同源。
同一个"模板"衍生出来的两条基因链。
苏御的呼吸停了半秒。
这不意味着S-015是他的亲属——灵种基因的遗传规则和普通DNA不同,"同源"更可能意味着:他们的灵种基因曾经在同一个环境中被"写入"或"改造"过。
比如——在守体营。
比如——在同一个人的操作下。
苏御想到了父亲。
S-015被提取的核心,现在在司风朔体内。天煞体对S-015产生了强烈共鸣——说明S-015和父亲有关。
如果S-015的核心被司风朔使用,而S-015又和父亲同源——
那么司风朔体内的那些"多种体质残余",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来自和父亲相同的环境。
守体营。
苏御把这些推断压缩到三秒之内,然后做出了决定:他需要S-015活着。
而赵鹤鸣——
赵鹤鸣正在做的事情让苏御的判断变得更加急迫:赵鹤鸣的炎热体已经预热到了战斗状态,核心温度三百二十度,而且他的站位在S-015的右前方——这个角度释放出来的高温气流,会直接命中S-015的胸腔。
赵鹤鸣不打算活捉S-015。
任务简报上写的是"围堵和引导为主",但赵鹤鸣显然有别的计划——一个被提取过核心、还能说出"核心在司风朔体内"这种话的人,活着回去对赵鹤鸣没有任何好处。死人的嘴最安全。
而如果S-015死在任务中——"体质状态不稳定导致暴走,追捕过程中意外死亡"——没有任何人会质疑。
苏御必须在赵鹤鸣出手之前行动。
但他不能直接拦截赵鹤鸣——在场只有他们三个人,如果苏御对赵鹤鸣出手,等于当着S-015的面暴露实力。
需要另一个方案。
苏御做出了一个在0.3秒内构思完成的判断:让S-015先暴走。
S-015的灵种基因核心正处于脉冲叠加的临界点——只需要一个微小的外部刺激,就能触发暴走。暴走后的觉醒者会本能地释放全部能力,而这个释放——
第一,会让赵鹤鸣不得不优先应对暴走的觉醒者,而不是执行"灭口"; 第二,暴走释放的灵种基因残余会被天煞体吸收——苏御可以借此"借"到S-015的体质能力,哪怕只有一瞬; 第三,暴走状态下的S-015会本能地朝灵种基因波动最接近自己的方向移动——而苏御的天煞体和S-015"同源",暴走的S-015会被苏御的灵种基因波动吸引。
苏御只需要做一件事:靠近S-015,让天煞体的共鸣波动达到一个特定阈值,触发S-015的暴走——然后在暴走中控制局面。
他动了。
"赵副队,"苏御说,同时往前走了一步——从赵鹤鸣身后走到侧面,"目标的状态在恶化,我需要近距离读取灵种基因数据——"
"退后!"赵鹤鸣厉声说。
但苏御已经走到了距离S-015三米的位置。
三米——天煞体的感知范围边缘。
S-015的灵种基因波动在天煞体的感知下清晰得像一张展开的地图:核心脉冲频率每秒十四次,应力累积已经超过临界值。他的体质——苏御终于看清了——不是任何已知品级体系中的体质。
他的体质是被"改造"过的。
守体营的改造——在灵种基因底层写入了一段人工编码,这段编码的功能是让灵种基因核心在被提取后仍能维持运转,就像给心脏装了一个体外循环系统。
但代价是:这段人工编码会周期性地导致灵种基因波动失控——暴走。
S-015不是天生暴走。他是被设计成这样的。
苏御在天煞体的感知范围内再近一步——两米。
共鸣波动的强度陡然增加。
S-015看着苏御靠近,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感觉到了苏御身上的灵种基因波动,那股波动和自己的"同源"。
"你——"S-015开口。
然后他暴走了。
不是苏御主动触发的——是S-015自身的脉冲叠加终于达到了崩解点。苏御靠近时的共鸣波动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灵种基因暴走的瞬间,S-015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扭曲——热浪从他的皮肤表面爆发,温度瞬间突破两百度。但不是炎热体的那种定向释放——是无差别的、向四面八方扩散的能量爆发。
D级觉醒者的暴走,在这种密闭环境下相当于一颗小型***。
赵鹤鸣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炎热体全力释放,在身前形成一道热屏障,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波。但暴走的能量太散了,不是他一个人能全部拦住的。
苏御没有拦——他不需要拦。
天煞体在全功率运转下,S-015暴走释放的灵种基因残余如同潮水般涌入苏御体内。
不是0.8秒——是整整三秒。
三秒的持续吸收。
苏御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海绵被摁进了沸水——灼热、膨胀、几乎要被撕裂。但天煞体不是被动的容器,它有过滤机制:只吸收和苏御自身灵种基因"同源"的那部分残余,其余的自动排出。
三秒后,暴走结束。
S-015倒在空地上,失去意识。暴走消耗了他体内大部分残余的灵种基因能量——但没有致命。因为苏御的天煞体在吸收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抽走"了最不稳定的那些波动,让暴走的能量峰值降低了约40%。
这不是苏御有意为之——是天煞体的自动保护机制。当吸收目标的灵种基因波动可能危及宿主时,天煞体会本能地降低源头的输出强度。
苏御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
赵鹤鸣从热屏障后面走出来,看着倒在地上的S-015,然后看着苏御。
苏御的外套左臂被暴走的高温烧焦了一片,头发末端有些卷曲——看起来像是被暴走波及的"受害者"。
"你没事吧?"赵鹤鸣问。语气里有真切的关心——但关心的不是苏御的安危,而是他有没有在暴走中暴露不该暴露的东西。
"没事,"苏御说,"运气好,离得够远,只被边缘波及了。"
赵鹤鸣看了他三秒,然后蹲下去检查S-015。
"还活着。"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拿出约束设备,开始给S-015上灵种基因锁——标准流程。
苏御站在旁边,做着"记录员"该做的事:拍照、记录读数、标注时间线。
但在他体内,天煞体正在消化刚才三秒吸收的残余。
消化过程不是被动的——造化体参与了。
这是苏御第一次在吸收过程中感知到造化体的主动介入: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天煞体吸收来的灵种基因残余一一展开,逐行读取底层编码,然后把信息压缩成苏御能理解的结构。
信息量很大。但有一条比其他所有信息都重要:
S-015的灵种基因底层编码中,有一段标记为"守体营·倒生树·第三次提取"的加密序列。
倒生树。
苏御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关键信息——也许和父亲有关。
他把这个词刻进了记忆里。
回程的车上,赵鹤鸣在开车,苏御坐副驾。
S-015被约束设备固定在后座,仍然昏迷。
车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副队,"苏御先开口,"目标刚才说了一句话——核心在司风朔体内。这句话要不要写进任务报告?"
赵鹤鸣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不写。"他说。
"明白。"
赵鹤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苏,你记住一件事——在天枢集团,有些话听到了就等于没听到。你刚进猎探队,还不懂这些规矩。"
"懂了。"苏御说。
他确实"懂了"——但和赵鹤鸣以为的"懂了"不是同一个意思。
苏御懂的是:赵鹤鸣选择不上报这句话,不是因为"规矩",而是因为上报这句话等于把"总司主在提取并使用觉醒者的灵种基因核心"这件事正式记录在案——这对赵鹤鸣没有任何好处。他是副队长,如果这个信息流出,追查下去会牵扯出一堆他参与过的灰色任务。
赵鹤鸣在保护自己。
而苏御需要赵鹤鸣保护自己的这个行为——因为赵鹤鸣不上报,S-015的话就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S-015本人还昏迷着)。这意味着S-015的"核心在司风朔体内"这个信息,目前只在赵鹤鸣和苏御手里。
这是一个筹码。
苏御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地下城灯光,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今天的收获:
第一,S-015的灵种基因和苏御"同源"——来自同一个"模板"或"改造环境"。
第二,S-015的核心被司风朔提取并植入自己体内——但产生了排异反应,所以需要S-015活着回去维持基因序列稳定。
第三,S-015的灵种基因底层编码中有一段标记:"守体营·倒生树·第三次提取"。
第四,赵鹤鸣在外勤中试图让S-015"意外死亡"——但被暴走打断了。
第五,天煞体在S-015暴走时吸收了三秒的灵种基因残余——比之前任何一次吸收都长。造化体正在解析这些残余中的深层信息。
苏御把五条收获压缩成关键词,存在了脑子里——不写备忘录,不存终端,不加密目录。因为这些信息太敏感,任何有形的记录都可能被读取。
他只保留了一个词在备忘录上:
"倒生树。"
回到天枢塔后,苏御把S-015移交给了B3层守体区的接收人员。标准流程,他只需要在移交单上签字就行。
签字的时候,他注意到接收人员的工牌上有一个标记——和守体营的编号格式一致。说明这个人也是守体营出来的。
苏御没有多看,签完字就走了。
回到21楼,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终端。
有一条来自赵鹤鸣的消息:
任务报告你写,按标准格式。S-015暴走时你被波及的事不用写——免得走工伤流程太麻烦。
苏御回复:
收到。
然后他开始写任务报告。
报告的正文完全按照标准格式——目标信息、追捕过程、暴走记录、约束和移交。没有任何多余的描述。
但在报告的附件里,苏御用数据分析师的权限做了一件事:他把S-015暴走时的灵种基因波动数据做了一个微小的修改——将峰值从"每秒十四次脉冲"改成了"每秒九次脉冲"。
这个修改不影响报告的结论(暴走就是暴走,不管峰值多少),但它有一个微妙的作用:如果以后有人调取这份报告来分析S-015的体质状态,他们会得出"暴走强度中等、体质衰减加速"的结论——也就是说,S-015"快废了"。
一个"快废了"的觉醒者,对猎体司的价值会降低——这意味着S-015不太可能被再次提取,也不太可能被"灭口"。
苏御保存了报告,上传。
然后他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造化体还在后台解析S-015的残余信息。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一两天。
但苏御已经从刚才的三秒吸收中获取了一条关键信息——不需要造化体完整解析就能理解的信息:
S-015被改造过。守体营在他体内写入了人工编码。那段编码叫"倒生树"。
倒生树——正常的树根在下、枝在上,倒生树是根在上、枝在下。逆向生长。
在灵种基因的语境里,"倒生树"可能意味着:一种逆向提取体质能力的技术——不是从觉醒者身上提取核心,而是把核心"种"回去。
司风朔提取了S-015的核心,种到了自己体内。但核心在异体中无法稳定——它需要"根"——也就是S-015本人的基因链来维持活性。
所以S-015必须活着。
不是因为他有价值,而是因为他是一棵"倒生树"的根。
苏御睁开眼睛。
他拿起铅笔,在备忘录上"倒生树"下面写了一行:
"司风朔是体质集合体。他体内的每一枚核心,都需要一个活着的'根'来维持。"
然后他想到:如果S-015是一棵倒生树的根,那么其他被提取的觉醒者——S-003、S-011、S-017——是不是也是根?
S-017。
父亲的代号。
苏御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最后一行:
"父亲是倒生树的根之一。他还活着——因为司风朔需要他活着。"
他合上备忘录,放进钱包。
窗外,魔都的天空是灰色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城市灯光和工业废气混合后的那种灰,永远亮着,永远不干净。
苏御看着窗外,想起了S-015今天在空地上看他的那0.3秒。
那种疲惫、那种苦涩、那种"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表情——
苏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炒栗子。
凉的。
他剥开,咬了一口。
凉的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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