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H-2029-0423结束后的第三天。
苏御坐在21楼工位上,面前是一份刚刚下达的内部通知——猎探队扩招转岗名单公示。他的名字在最后一行,编号H-047,岗位:猎探队实习记录员。
赵鹤鸣签的审批。
苏御看着这份通知,理解了赵鹤鸣的意图:把他放进猎探队,比让他留在数据运维部更好控制。在猎探队里,赵鹤鸣是副队长,任务分配、考核评分、外勤编组——全都是他说了算。
一个实习记录员,就是一条可以随时用、随时丢的狗。
但苏御需要这条狗的项圈。
因为猎探队的权限比数据运维部高了一个等级——他可以接触更多守体区的信息,包括S编号索引的完整版本。
苏御在通知上签了字。
转岗手续走完需要三天。这三天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第七章任务报告中的灵种基因峰值数据从"每秒十四次脉冲"修改为"每秒九次脉冲"——这件事他在当天已经做了,现在又复查了一遍,确认修改后的数据不会被任何常规审查发现异常。修改幅度在灵种基因波动的自然误差范围内,即使有人逐条复核,也只能得出"检测设备偏差"的结论。
第二件:他约了阿林吃午饭。
B1层食堂,角落。
阿林还是坐在老位置——食堂最角落的那张两人桌,面前是最便宜的C套餐:一碗白饭,一份清炒时蔬,一小碟咸菜。
苏御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去,坐下。
"林哥。"
"嗯。"阿林头也没抬,继续吃饭。
苏御吃了几口,然后不经意地说:"我转岗了,猎探队。"
阿林的筷子停了0.3秒——非常短的停顿,普通人不会注意到。但苏御注意到了。
"猎探队啊。"阿林说,"那里不好待。"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林放下筷子,看着苏御,"猎探队的淘汰率是四成。不是被开除——是死。每年至少有三四个实习记录员在外勤任务中出事。不是任务太危险,是有人故意。"
他说"有人故意"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苏御看着阿林。
"林哥,"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的无名指上那个疤——圆形的,两毫米——是什么?"
阿林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恐——是戒备。一种被触碰到秘密的人才会有的、瞬间竖起全身防备的反应。
"你怎么看到我的疤的?"他问。
"你拿筷子的时候。"苏御说。
阿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极小的圆形疤痕,直径约两毫米,边缘整齐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灼烧出来的。
他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苏御没有预料到的话:"这个疤,是我自己烧的。"
"为什么?"
"因为不烧掉,他们会找到我。"
"谁?"
阿林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处,倒掉剩饭,然后走出食堂。
苏御坐在原地,看着阿林离开的背影。
"不烧掉,他们会找到我。"
这个"他们"——是猎体司?还是守体营?
阿林的无名指疤痕和父亲照片中的疤痕一模一样——都是圆形,两毫米,边缘整齐。如果阿林是"自己烧的",那父亲手上的疤痕,是不是也是自己烧的?
两个人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种方式留下同一个形状的疤痕——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苏御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然后回到21楼。
他打开加密目录,在"Z-0039(阿林)"的条目下写了一行:
"无名指疤痕系自灼,目的:'不烧掉他们会找到我'。与父亲照片中疤痕同位置同形状。推测:疤痕是某种灵种基因标记的外在表现,自灼可掩盖该标记。"
保存。关闭。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S-015"。
第七章任务中,造化体从S-015暴走残余中解析的信息仍在后台处理。今天早上,处理完成了一条:
S-015的灵种基因底层编码中,"倒生树"序列的第三次提取记录里,有一个附加标注——"根系关联:S-003/S-011/S-015/S-017/S-029"。
五条根。
S-015是一条根。S-017——父亲——是另一条根。
五条根,同一个"倒生树"。
这意味着:守体营至少对五个人执行了"倒生树"改造——把他们变成灵种基因核心的"活根",让核心在被提取后仍能维持运转。
而司风朔体内的核心,至少有五枚——分别来自这五个人。
苏御看着这五个编号,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
S-003——未知。 S-011——未知。 S-015——已接触,核心在司风朔体内。 S-017——父亲。 S-029——未知。
五个编号。五条根。五枚核心。
他需要找到其他三条根——看看他们是否还活着,和父亲是否有关联。
但这个查找不能通过常规渠道。S编号索引在守体区的核心数据库里,权限至少需要C级以上。苏御现在只是猎探队的实习记录员,连D级外勤任务都要副队长审批。
他需要更高的权限。
或者——他需要一个有权限的人帮他查。
苏御想到了一个人。
下午四点,苏御去了B3层。
不是守体区——B3层还有一个部门:司判局。
叶知霜的办公室在B3层东南角,门牌上写着"首席司判",下面一行小字"渡劫体·B级深化者"。
苏御敲了门。
"进来。"
叶知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台灵频终端和三叠文件。她抬头看了苏御一眼,然后继续看文件。
"苏御,猎探队实习记录员。"她说,语气没有起伏,"有什么事?"
"我来交一份文件。"苏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她桌上。
叶知霜看了U盘一眼,没有碰。
"什么文件?"
"H-2029-0423任务期间,S-015说了一句话。"苏御说,"'核心在司风朔体内。'赵副队说不上报。我把原话录音存在了这个U盘里。"
叶知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放下文件,拿起U盘,插进了终端。
音频播放——S-015在空地上的原话,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司风朔提取了我的核心——但核心在离开我身体之后,还活着。它还在运转。在他的体内运转。"
"我的核心,在司风朔体内。他把它植入了自己身体里。"
叶知霜听完后,拔出U盘,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给我?"她问。
"因为您是首席司判。"苏御说,"司判局的职能是监督猎体司内部合规。S-015的话如果属实,总司主涉嫌非法体质提取和植入——这属于司判局的管辖范围。"
"如果属实。"叶知霜重复了一遍,"一个被提取过核心的D级觉醒者说的话,没有证据,只有他一个人的陈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司判局需要调查。"苏御说。
"司判局调查总司主?"叶知霜看着他,"你入职多久了?"
"两个月零三天。"
"两个月零三天。"叶知霜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一种很微妙的无奈,"你觉得司判局能调查总司主?"
"能不能调查,是司判局的事。"苏御说,"给不给你,是我的事。"
叶知霜看着他,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苏御没有预料到的话:"你的灵种基因读数,入职时是E级5%,上个月还是E级5%,这个月——变成了E级7%。"
苏御的表情没有变化。
"两个月涨了2%,"叶知霜说,"E级觉醒者的正常波动范围是±0.5%。你的7%不是波动,是增长。"
她顿了顿,"而且你两次外勤任务的报告里,你的行为描述和E级觉醒者的能力模型不匹配——第五章的猎探评估你三项测试全部超标,第七章你在S-015暴走时只被'边缘波及',但暴走半径是五米,你的记录位置是三米。"
苏御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叶知霜看着他,目光很深。
"我不打算上报你的读数异常,"她说,"因为你给我这个U盘,说明你信任我——或者至少说明你判断我不会害你。"
她把U盘收进抽屉,锁上。
"但信任是双向的。你要我帮你保管这个,你就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问。"
"你到底是什么?"
苏御看着她。
三秒后,他说:"E级数据分析师。"
叶知霜看了他三秒——和之前每次一样的三秒,不长不短,刚好够她把苏御脸上每一丝微表情都读一遍。
然后她笑了。
"好吧。"她说,"E级数据分析师。U盘我收了。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司判局调查不了总司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有权限。总司主的权限高于司判局。"
"我知道。"苏御说。
"但你可以查。"叶知霜说。
苏御微微抬头。
"你是猎探队的实习记录员——这个岗位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你的工作是整理数据。整理数据意味着你有理由接触任何与任务相关的信息。S-015的任务报告、守体区的在押记录、猎探队的外勤日志——只要和任务沾边,你都可以调阅。"
她看着他,"一个'数据分析师'能做到的事情,比一个'战士'多得多。"
苏御理解了叶知霜的意思:她不是要他硬闯B12层——她是在教他怎么从数据层面挖出真相。
"还有一件事。"叶知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苏御面前。
苏御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卡片,材质像是金属和塑料的复合体,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司判局·特别通行·B3-B9层。
"B3到B9层的通行权限,"叶知霜说,"实习记录员的权限只到B7层。这张卡可以让你多走两层。B8是灵种基因储备库的扩展区,B9是守体区的数据机房。"
苏御看着卡片。
"为什么帮我?"他问。
"不是帮你。"叶知霜说,"是帮我自己。我在猎体司待了七年,看过太多人被提取、被改造、被灭口。司判局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总司主的权限比我们所有人都高。但如果你能从数据层面找到证据——不是S-015的一面之词,而是系统里白纸黑字的记录——那司判局就有了启动调查的法律依据。"
她顿了顿,"我需要的不是你的信任。我需要的是你的数据。"
苏御把卡片收进钱包——和那张写着"倒生树"的备忘录放在一起。
"谢谢。"他说。
"不用谢。"叶知霜低头继续看文件,"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苏御走到门口,拉开门。
"苏御。"叶知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下一次你遇到S-015那样的人——别只用天煞体。用你的脑子。"
苏御在门外站了一秒。
叶知霜知道他有天煞体。
不是猜——是知道。
因为她说了"天煞体"三个字,而不是"你的体质"或"你的能力"。
这意味着叶知霜在某个时刻已经确认了苏御的体质类型。可能是B8层暴走事件的三秒监控空白,可能是第五章猎探评估的异常数据,也可能是她自己的渡劫体感知到了苏御的灵种基因波动。
无论如何——叶知霜知道的比苏御以为的多。
苏御关上门,沿着B3层的走廊走向电梯。
他在电梯里的时候,做了一件事:把叶知霜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叶知霜不是敌人。但也不是盟友。
她是一个有自己目的的人——她想扳倒司风朔,但不是因为她正义,而是因为司风朔的"体质提取"制度直接威胁到了她:渡劫体是三品核心变异体,在猎体司的体质品级排序里排在第五——如果司风朔决定提取她的核心,没有任何制度能保护她。
叶知霜要的是"制度保护"——而要建立制度保护,就需要证据证明现有制度是腐败的。
苏御可以提供证据。
这是一个交易——不是基于信任,而是基于利益对齐。
苏御喜欢这种关系。因为它比信任更可靠。
转岗手续第三天,苏御正式成为猎探队实习记录员。
工位从21楼数据运维部搬到了B6层猎探队办公区——一间半开放式的共享工位,六张桌子,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其他五张桌子分别属于:两个D级猎探、一个C级猎探、一个空位(据说是上个月外勤殉职的)、和一个常年堆满零食的"幽灵工位"——没有人坐,但零食会不定期消失。
苏御放好东西,打开终端,第一件事是调出猎探队的任务日志——从最近三个月开始,逐条核对。
这是他的本职工作:记录员负责整理和归档所有外勤任务的数据。但苏御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有另一张地图——他在找S编号。
三个小时后,他找到了。
任务编号H-2029-0312,三周前,赵鹤鸣带队执行的外勤任务。目标:D级觉醒者,编号H-0187。任务报告里有一行备注:"目标已捕获并移交守体区。"
苏御打开守体区的交接记录——H-0187在交接时被重新编号为S-041。
D级觉醒者被移交守体区后编号从H变成S——这是正常流程。
但苏御注意到一件事:H-0187在移交守体区之前,灵种基因检测报告里写的体质类型是"六品·岩化体"。移交后的S-041记录里,体质类型变成了"不明"。
一个已知体质的觉醒者,进了守体区后体质类型变成了"不明"。
这和S-015一样——体质类型被删除了。
苏御继续翻。又找到两例:H-0203变成S-047,体质从"五品·念感体"变成"不明";H-0211变成S-053,体质从"六品·灼热体"变成"不明"。
三个觉醒者进了守体区,体质类型全部被删除。
这不是个案——这是系统性操作。
苏御把这些记录截图,加密存储,然后关掉终端。
他坐在工位上,看着B6层猎探队办公区的白色灯光。
五条根。S-003,S-011,S-015,S-017,S-029。
体质类型被删除的S编号不止五个——可能有很多。但"倒生树"的根系关联只提到了五个。
这五个人的体质,是特殊的。
苏御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这五个编号排了优先级:
S-015——已接触,核心在司风朔体内,活着被关回守体区。 S-017——父亲,需要确认是否活着。 S-003——需要查。 S-011——需要查。 S-029——需要查。
他需要进入B9层数据机房——叶知霜给的通行卡可以到那里。
但不是现在。他刚转岗,需要先在猎探队站稳脚跟。
苏御打开终端,继续整理任务日志。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鹤鸣走进办公区,扫了一眼,看到苏御坐在工位上,脚步顿了一下。
"小苏,"赵鹤鸣走过来,"转岗了?"
"是。"
"好好干。"赵鹤鸣拍了拍他的桌沿——不是肩膀,是桌沿。这意味着赵鹤鸣在刻意保持距离——B7层那次之后,他不再碰苏御的身体了。
"赵副队,"苏御说,"我想申请一个外勤任务。"
赵鹤鸣看着他,"实习记录员不能单独执行外勤。"
"我知道。我是说——作为记录员,跟随正式猎探执行外勤。"苏御打开终端,调出一份数据,"B8层灵种基因储备库扩展区的季度盘点下周开始,需要记录员随队。我申请参加。"
赵鹤鸣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B8层扩展区紧邻B9层守体区数据机房。
"你为什么想去B8层?"赵鹤鸣问。
"因为我是记录员,"苏御说,"盘点需要记录员。"
赵鹤鸣看了他三秒。
"批准了。"他说,"下周二,随队出发。"
他转身走了。
苏御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没有动。
B8层扩展区的季度盘点——这是他通往B9层数据机房的跳板。
叶知霜的通行卡可以让他从B8进入B9。但B9层的守体区数据机房有独立的门禁系统,需要C级以上的灵种基因认证才能打开。
苏御没有C级认证。
但他有另一条路:阿林。
阿林是守体营的旧记录员——"记录员"这个岗位在守体营和猎探队是一样的:负责整理和归档数据。而守体营的记录员有B9层数据机房的访问权限——因为数据机房是守体营管理的。
如果阿林还保留着访问权限——哪怕只是"残余权限"——苏御就有可能通过他进入B9层。
但阿林今天在食堂的反应说明:他不会轻易配合。他害怕——"不烧掉他们会找到我"——他在躲避某个人或某个组织。
苏御需要找到阿林害怕的原因,然后帮他解决。
这是另一棵倒生树的根——需要慢慢挖。
晚上九点,苏御离开天枢塔。
他没有骑自行车回家,而是走了另一条路——从天枢塔往南走三个街区,拐进一条窄巷,然后进了一家还在营业的深夜面馆。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苏御坐在最里面那张,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在碗里看到了一张纸条。
不是面馆的人放的——纸条夹在碗底,只有在面端上来后、把面吃完时才能看到。
苏御用筷子把面拨开,露出碗底的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别查。"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苏御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继续吃面。
"别查"——有人知道他在查S编号。而且这个人能在天枢塔外的面馆里给他递纸条,说明他(或她)能追踪苏御的行动路线。
这个"别查"不是威胁——如果是威胁,不需要这么隐晦。这更像是一个警告:有人在保护苏御,或者说——有人在保护某个信息不被苏御发现。
苏御把面吃完,放了钱,走出面馆。
街上的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面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枢塔的方向——108层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一根插在夜空中的光柱。
B12层永远亮着。
苏御把双手插进口袋,慢慢地走回家。
他没有被"别查"吓到。但他调整了策略——以后查S编号的时候,不再使用任何电子设备。所有信息只存脑中,不留痕迹。
糖炒栗子的味道在风中飘过——巷口有一家栗子摊,还开着。
苏御买了一袋。
凉的。
他边走边剥,把壳丢进风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