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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ng Han: Securing the Realm

Chapter 1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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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Jing Han: Securing the Rea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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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历二百七十三年,冬。

雪从腊月初三开始下,到初七这天,已积了半尺厚。潜阳城的青瓦飞檐压着沉沉的白,王宫朱墙在漫天风雪里褪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灵堂设在奉先殿。

两副乌木棺椁并置殿中,没有封盖。左边是世子王显,战殁于璧阳关,尸骨寻回时已残缺,此刻躺在棺内,身着赤色世子朝服,面容经宫中老匠人细心修补,仍透着青白。右边是成王王济,三日前听闻长子死讯,呕血昏厥,当夜便薨了。这位守了荆汉二十余年江山的君王,此刻静静躺着,眉宇间还锁着未散的忧色。

十七岁的王子王绍跪在灵前,一身孝服。

他跪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指尖掐进布料里。香烛的气味混着殿外卷进来的雪腥,往肺里钻。耳边是礼官拖长的唱礼声,是殿外百官压抑的啜泣,是风雪扑打窗棂的呜咽——还有他自己胸腔里,那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

“跪——拜——”

王绍俯身,额头触地。冰冷的金砖贴上皮肤,寒意直透颅骨。

这是他今日第四十九次叩首。按照礼制,孝子需在灵前跪满七日,每日叩首四十九次,以慰亡魂。他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额前一片红肿,可身子依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不能塌。

父王走了,兄长走了。如今跪在这里的,不再是二王子王绍,是荆汉国唯一的继承人,是这片土地上七百万人即将叩拜的新君。

这个认知像冰锥,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凿开一道缝。冷,但清醒。

“礼毕——请新王,受玺——”

苍老而沉缓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王绍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去。

丞相陈晏捧着紫檀木托盘,跪在他左前方。老人今年七十,三朝老臣,背已微驼,一双眼睛却还清亮。托盘里,黑绸衬着一方玄色玉玺——荆汉王玺,传承三代,此刻静静躺着,玺纽雕着蟠龙,龙睛点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王绍的视线在那玺上停了一瞬,伸手。

指尖触到玉石,寒意刺骨。他握紧,玺身沉甸甸的,压得他腕骨发酸。起身时,膝盖一阵刺痛,他踉跄半步,身侧一只苍老的手及时扶住他胳膊。

是陈晏。

老人低垂着眼,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王上,站稳。”

王绍深吸一口气,雪冷的空气灌入胸腔。他点头,借着那力道站直,转身,面向殿中肃立的文武百官。

殿内静得只剩风雪声。

百余人,绯袍紫服,按品阶分立两侧。前排是六部主官、都督府将军、王室宗亲;后排是各曹郎中、地方郡守代表。所有人低着头,孝帽下一张张脸,有的悲戚,有的惶然,有的麻木,有的……深不见底。

王绍的目光缓缓扫过。

他在前排左侧看见姐夫李策。这位长公主驸马、羽林军中郎将,一身素甲外罩孝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沉静。他是三日前从北境轮换回都城的,原本该在璧阳关协助蒙胥,因世子战殁、国丧突发而被急召归京。两人目光一触,李策极轻微地颔首。

他在人群中间看见御史中丞张清。陈晏的关门弟子,不过二十出头,已掌御史台。年轻人面色苍白,薄唇紧抿,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抬着头,毫不避讳地迎视着王绍的目光。

王绍收回视线,开口。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诸卿。”

殿中所有头垂得更低。

“国丧期间,一切从简。”王绍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父王、兄长灵前,孤只问一事——”

他顿了顿,殿中落针可闻。

“璧阳关,如今怎样?”

话音落,殿中死寂。

半晌,兵曹尚书曹莽出列。这是个年近五十的粗豪汉子,此刻一张脸涨得发紫,扑通跪倒,双手捧上一卷沾着黑褐污渍的帛书:“王上!北境八百里加急,今晨刚到!蒙胥老将军……血书!”

“血书”二字,让殿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王绍接过。帛书沉重,边缘是深褐色的血渍,已发硬。展开,字迹狂乱,是用指尖蘸血写成:

“臣蒙胥,泣血再拜:关墙残破,箭尽粮绝,士卒十不存三。梁弼十万众,日夜猛攻。臣与关共存亡,唯念国门将破,贼骑可长驱南下。王上速决!臣蒙胥,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王绍眼里。

他握帛书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绝笔……”他低声重复,抬眼看向曹莽,“急报里还说什么?”

“景梁分兵两万,绕过关隘,已破竟陵!”曹莽声音嘶哑,“竟陵守将战死,全城……全城被屠!梁弼本部大军,仍在猛攻璧阳关,看架势,是要在雪停前,一举破关!”

殿中“嗡”地炸开。

“竟陵破了?!”

“那是潜阳北面最后一道屏障!”

“骑兵一日夜可至城下!”

“逃吧!趁夜出城南迁!”

“住口!”曹莽暴喝,须发皆张,“国都岂可轻弃?!谁敢再言南逃,老夫先斩了他!”

“曹尚书好大的威风!”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出列的是宗正王珉,成王的堂弟,王绍的叔父。老人须发花白,声音却利:“不逃?难道要满城百姓陪着殉葬?!璧阳关将破,竟陵已失,北境门户洞开!潜阳守军不足两万,粮草不足半月,你拿什么守?!”

“拿命守!”曹莽猛地踏前一步,双目赤红,“我荆汉立国五十载,何曾有过不战而逃的君王?!老王爷在时说过什么?‘血染同衣,死不旋踵’!你们都忘了?!”

“同衣同衣,人都死绝了,同的什么衣?!”王珉厉声反驳,“你要殉国,老夫不拦!可城中还有七万百姓!还有王室宗亲!难道都要跟着你曹莽一起死?!”

“你——”

“够了。”

声音不高,却像冰刃,切断了所有喧嚣。

王绍开口。

他依旧站在原地,左手握着那方冰冷的玉玺,右手捏着带血的帛书。孝服宽大,衬得身形有些单薄。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殿中温度骤降。

“孤还没死。”他说,一字一句,“荆汉,也还没亡。”

他看向曹莽:“潜阳城内,此刻能战之兵,实数多少?”

曹莽咬牙:“王上!北境边军经世子一役、璧阳关连日血战,已折损近半!蒙老将军处精兵仅存八百,然北境各要塞守军尚在,唯皆被景梁偏师牵制,难以驰援璧阳关。潜阳城内,羽林军三千,城防军八千可用,然皆不可轻动。其余各路兵马,调动、集结需时!”

“粮草?”

治粟内史韩庸颤声出列:“仓中存粮,可支全城……半月。”

“半月。”王绍重复,看向陈晏,“丞相,若固守待援,可有可能?”

陈晏沉默良久,缓缓摇头:“西凉、大晟使者,纵今日出发,往返至少一月。雍朝邺都,山高路远,更不可期。”他抬眼,苍老的眼中浮起深切的疲惫,“王上,外援……无望。”

殿中死一样的寂静。

绝望像无形的冰,从每个人脚底往上爬。

王绍却看向李策。

“李策。”

“臣在。”

“你从璧阳关回来时,关内实情如何?”

李策出列,声音沉痛:“臣离关时,关墙西南段有暗裂,经不起砲石再击。箭矢存量不足三万支,火油、滚木十不存五。守军……已不足八百。蒙老将军对臣言……”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老夫愧对先世子,唯有一死,以报国恩。你回去告诉王上,不必再为璧阳关分心了。’”

不必再分心了。

意思是,弃了吧。

殿中有人发出呜咽。

王绍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张脸——满脸风霜,却总对他笑,大手按在他头上,说“二王子,弓要拉满,心要静”。那是蒙胥,教他骑射的蒙爷爷。

他睁开眼,眸中已无波澜。

“曹莽,韩庸。”

“臣在!”

“持孤王令,即刻起,全城戒严。凡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男丁,悉数登城!各府私兵、护卫,一律征调,违者斩!”

“开国库,清点所有存银。派人去城中各大商号,告诉他们,孤借粮。借一石,战后还三石。不借的——”王绍眸中寒光一闪,“以通敌论处,家产充公,男丁充军!”

“陈相。”

陈晏躬身:“老臣在。”

“拟两道国书。一给西凉太子徐廷辉,告诉他,孤愿娶他七妹为后,荆汉与西凉,永为姻亲之邦。让他即刻发兵,牵制景梁侧翼。”

殿中微哗。政治联姻,在此刻提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王绍不理会,继续道:“第二道,给雍朝天子。言辞恳切,陈述景梁不臣,悍然侵伐天子封国。请天子下诏,斥责景梁,并允荆汉‘奉诏讨逆’。”

陈晏眼神一凝:“王上是要……”

“要一个大义名分。”王绍截断他,“有没有用另说,但要有。”

他最后看向李策,声音陡然斩钉截铁:

“李策!”

“臣在!”

“选二十名羽林锐士,要最善骑射、最熟北境道路的。持孤王令,即刻出城,北上璧阳关。”王绍一字一句,“告诉蒙胥老将军:孤不许他殉关。命他即刻组织残部,弃关,撤回潜阳!沿途各隘口守军,悉数接应,务必让老将军……活着回来。”

李策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弃关?

璧阳关是荆汉立国以来从未失守的北境门户,是世子王显战死之地,是此刻还在浴血的八百将士的葬身之所——说弃就弃?

“王上!”曹莽急道,“关隘一弃,景梁骑兵将再无阻拦!潜阳……”

“曹尚书。”王绍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雪,“八百人守一道必破的关,和两万人守一座还有希望的城,你选哪个?”

曹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蒙胥老将军的血书,你们看见了。”王绍举起那卷帛书,血字在烛火下刺眼,“他说‘臣与关共存亡’。那是将军的气节。但孤是王,孤不能只要气节,孤要赢——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他看向李策:“二十人突破十万大军的封锁,九死一生。你可能做到?”

李策单膝跪地,甲胄铿锵:“臣,万死不辞!”

“不要万死。”王绍说,“要活着把命令送到,然后,和蒙胥老将军一起,活着回来。”

李策重重叩首:“领命!”

王绍转身,面向灵前两副棺椁,背对百官。

“父王,兄长。”他对着棺木,声音平静,“你们听见了。景梁十万铁骑,已破竟陵,不日兵临城下。国库无粮,城中无兵,四方无援。”

他顿了顿。

“你们留给我的,是一个快死了的荆汉。”

殿中有人倒抽冷气。

王绍却继续道,声音一点点沉下去,像铁坠入深潭:“可它还没死透。”

他霍然转身,孝服下摆扬起,手中玉玺在烛火下泛起幽光。

“从今日起,潜阳城,人尽为兵,粮尽入库。守到春来,守到援至,守到景梁退兵——或者,守到最后一人。”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苍老的,惶恐的,麻木的。

“孤在此立誓:景梁欲亡我荆汉,便从孤的尸体上踏过去。孤不死,潜阳不降。荆汉……不亡。”

话音落,殿外风雪骤急。

扑天盖地的白,吞没了天地。而二十匹快马,已从王宫侧门驰出,冲破风雪,向北,向着四百里外那座正在泣血的雄关,决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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