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璧阳关的城墙，曾经是荆汉北境最骄傲的脊梁，如今像一具被啃噬殆尽的巨兽骸骨，裸露在风雪中。
关墙高三丈，原本的夯土包砖早已残缺，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层。东南角的马面塌了半截，砖石和尸体混在一起，冻成了狰狞的冰雕。城墙垛口十损七八，剩下几个完好的，后面也看不见守军——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蒙胥站在关楼二层。
这里原本是瞭望指挥之所，现在顶棚被砸穿一个大洞，风雪灌进来，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扶着断裂的窗框，向外望。
关外，是景梁的连营。
帐篷像灰色的蘑菇，从关前三里一直铺到视野尽头。炊烟在雪中升起，密密麻麻，数不清多少道。更远处，是正在组装的攻城器械——楼车、冲车、投石机，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老将军。”
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是赵猛，璧阳关副将，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左肩缠着浸血的布，脸色灰白。
蒙胥没回头：“还有多少人？”
“……能动的，一百二十七。重伤躺着的，四十三个。”赵猛声音发颤，“箭，还剩不到八百支。滚木礌石……没了。火油……昨夜用完最后半桶。”
蒙胥沉默。
三天前，他还能凑出五百人。三天血战，又没了三百多条命。
“梁弼今天会总攻。”他忽然说。
赵猛一震：“您怎么……”
“看炊烟。”蒙胥指着关外，“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他们在让士卒吃饱，养足力气。”他顿了顿，“还有那些楼车，昨夜就在往前挪，现在离关墙不到二百步了。”
赵猛顺着望去，果然看见三座巨大的楼车，在风雪中缓缓移动。每座都有关墙高，下面装着木轮，由数十头牛拉动，车顶蒙着生牛皮，里面能藏数十甲士。一旦贴到关墙，甲士就能直接跃上城头。
“他们……他们真要赶尽杀绝……”赵猛牙齿打颤。
“是。”蒙胥转身，看着他，“怕了？”
赵猛张了张嘴，忽然挺直腰：“不怕！”他眼睛红了，“世子战死那日，末将就发过誓，这条命不要了！只是……只是不甘心！”
蒙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重重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
“没有什么不甘心。”老将军声音平静，“守关七日，歼敌至少三千。我们赚了。”
“可是关——”
“关没了，可以再建。”蒙胥打断他，“人死光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走到墙边，从一堆碎砖里扒拉出一面残破的旗帜——荆汉的玄底赤龙旗，被火烧掉半边，只剩一条龙尾。
他把旗帜抖开，挂在那扇破窗上。
风雪立刻卷过来，残旗猎猎作响。
“赵猛。”
“末将在！”
“去把还能动的人，都叫到关楼下。”蒙胥说，“重伤的，能抬的也抬出来。”
赵猛愣了：“老将军，您这是——”
“去吧。”蒙胥挥挥手。
赵猛咬牙，转身下楼。
蒙胥独自站在破窗前，望着关外。雪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很快积了一层。他想起一个月前，世子王显站在这里，指着关外说：“蒙爷爷，开春我想带兵出去，把景梁人赶回黄河北岸去。”
那孩子才二十五岁，眼睛亮得像星。
后来他真带兵出去了，三千精锐，趁夜出关，想绕到敌后焚其粮草。可梁弼早就布好了口袋。三千人，一个都没回来。最后几个亲兵拼死把世子的尸体抢回来时，那孩子胸前插着三支箭，手里还紧紧攥着折断的长枪。
蒙胥闭上眼睛。
眼角有热流滚下来，很快被风雪吹冷。
“老将军。”
楼下传来声音。蒙胥睁眼，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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