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策回到潜阳城下时,是雍历二百七十三年腊月初九,午时刚过。
雪后初晴,但天光依旧惨淡。四丈高的青灰色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城楼上哨旗低垂,垛口后隐约可见人影绰绰——是那些新征的民夫,正在老兵呵斥下笨拙地搬运滚木擂石。
北门外,原本宽敞的官道被三道新设的拒马堵得只剩一条窄缝。拒马后是陷马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虚盖草席,撒了层薄雪。再往后,是两排鹿角,鹿角后站着五十名披甲执矛的羽林军,个个面色紧绷。
城门口挤满了人。
拖家带口的流民,推着独轮车想进城避难的乡绅,挑着担子想最后做笔买卖的行商,还有更多闻讯从北边各乡涌来的百姓。所有人都在往前挤,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守门的军士挥着皮鞭,厉声呵斥,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
“让开!都让开!有军情——!”
李策身后一名士兵嘶声高喊,十一骑像楔子般扎进人群。百姓被惊得向两侧退开,有人被撞倒,哭声更大。李策看也不看,打马直冲到拒马前。
“何人!”守门队正横矛上前,待看清李策身上的羽林军玄甲和满是血污的脸,愣了一下,“……李将军?”
“开门。”李策声音嘶哑。
队正不敢怠慢,挥手让人搬开拒马。十一骑穿过防线,马蹄踏过陷马坑上的草席,发出空洞的回响。鹿角挪开,沉重的包铁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刚容一马通过。
李策率先冲入城门洞。
阴暗,潮湿,弥漫着牲口粪便和人体汗臭混合的气味。光线从另一头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冲出去,眼前是潜阳城的北大街。
街道两旁店铺大多关门,门板上贴着“征用”“封存”的白色封条。少数开着的,门前排着长队——是粮店,每人限购三升,价格比三日前涨了五倍。街上行人匆匆,面色惶然,看到这队浑身浴血的骑兵冲进来,纷纷避让,眼神里有恐惧,也有麻木。
李策没有减速,沿着长街向南疾驰。马蹄铁敲击青石路面,在空旷的街巷间撞出急促的回响。
半刻钟后,王宫在望。
宫门同样戒备森严,羽林军数量比平日多了一倍。见李策等人驰来,当值校尉上前拦阻:“李将军,王上有令,非召不得——”
“璧阳关军情!”李策勒马,马匹人立而起,嘶鸣着踏落,“我要立刻面见王上!”
校尉脸色一变,犹豫片刻,侧身让开:“将军请!”
李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冲进宫门。身后十名骑兵被拦下,原地待命。
--王宫书房
王绍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梅。
梅花开了,点点猩红,在积雪的枝头颤着。陈晏说,这是吉兆,冬尽春来。王绍没说话。他知道,春天还远,而景梁人的刀,已经快到脖子上了。
“王上。”
身后传来声音。是张清,抱着一摞文书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北城征丁,已登记八千二百人。曹尚书将他们分作三队,一队加固城防,一队搬运守城器械,一队由老兵带着,练习最基本的守城操典。”
“粮草呢?”
“韩内史……配合了。”张清斟酌着用词,“城中七十三家粮商、大户,已‘借’出粮食四千七百石。加上国库存粮,按现有人口计,可支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王绍重复,转身,“西凉和大晟那边,有消息么?”
“尚无。使者最快也要明日才能抵达边境。”
王绍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卷文书——是拆屋补偿的章程,张清草拟的,条理清晰,但王绍知道,真打起来,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补偿。
“丞相呢?”
“去工曹了,督办箭矢、火油的赶制。”
王绍点头,挥挥手。张清躬身,正要退出,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羽林军校尉略带惊慌的禀报:
“王上!李策将军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书房里空气一凝。
王绍和张清对视一眼。从李策出城到现在,不到两天。按正常行程,此刻他应该刚到璧阳关附近。这么快回来,只有两种可能——任务完成得异常顺利,或者……
“传。”王绍说,声音平静。
门开,李策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甲几乎看不出本色,满是干涸的血污和泥泞。肩上胡乱缠着的布条渗着暗红,脸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刮伤,嘴唇干裂,眼里全是血丝。他一进门,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就弥漫开来。
“臣,李策,”他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参见王上。”
王绍看着他,没让他起身。
“说。”
“璧阳关……”李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昨日酉时前后,已破。”
书房里死寂。
窗外的风声忽然清晰起来,呼呼地刮过屋檐。张清手里还没放下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在青砖上滚了几圈,停在李策脚边。
王绍放在案上的手,慢慢收拢,握成拳。指节泛白。
“蒙胥老将军呢?”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臣……未入关。”李策低下头,“臣等北上途中,遭遇景梁伏兵。血战突围后,抵达关西十里外的山神庙。从那里……看见关墙已插满景梁黑旗,关内有焚尸黑烟。臣等到午时,未见任何溃兵出关。后击杀三名景梁游骑,从其身上搜得军令,上有梁弼亲笔……悬赏缉拿璧阳关副将赵猛,生死不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
“蒙老将军……应已殉国。”
应已。
这两个字像两把钝锤,砸在王绍胸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带出去的人呢?”
“二十骑,折损九人。现存十一人,皆在宫外候命。”
“王令呢?”
“臣……”李策从怀中掏出那卷只剩焦黑边缘的绢帛,双手捧上,“臣恐王令落入敌手,在确认关破后……已焚毁。”
王绍看着那卷残帛,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焦黑的边缘,簌簌落下些灰烬。
“你做得对。”他说,将残帛放在案上,“起来吧。”
李策没动。
“臣……有负王命。”他声音发颤,“未能将王令送达蒙老将军手中,未能……带老将军回来。”
“那不是你的错。”王绍说,“是孤,低估了梁弼破关的速度,高估了……关能守住的可能。”
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李策面前,弯腰,伸手将他扶起。
李策抬头,看见年轻君王近在咫尺的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深邃平静,看不到慌乱,也看不到悲恸。
“你的伤,要紧么?”王绍问。
“皮肉伤,无碍。”
“去太医署,让孙太医看看。”王绍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后,“处理完伤口,去羽林军营,好生休息。明日,还有仗要打。”
“王上!”李策急道,“景梁大军已破关,先锋随时可至!臣愿即刻上城——”
“让你休息,是军令。”王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仗有你打的。但现在,下去。”
李策咬牙,最终抱拳:“臣……领命。”
他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地走出书房。门关上,书房里又只剩王绍和张清。
沉默在蔓延。
张清看着王绍。年轻的君王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在残帛的焦痕上摩挲。窗外光影移动,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界处,线条绷得像弓弦。
“王上……”张清轻声开口。
“召曹莽、陈相,还有六部主官、都督府诸将。”王绍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半个时辰后,崇政殿朝议。”
“是。”
“还有,”王绍抬眼,“以孤的名义,拟一道诏书。追赠蒙胥,为……靖北公。谥号,忠武。”
张清笔尖一顿。荆汉开国以来,非王族而封公者,仅三人。谥“忠武”,更是武臣至高荣誉。
“王上,是否等……”
“等什么?”王绍看着他,“等梁弼兵临城下,等全城百姓都知道关破了,等蒙胥的尸骨在关外烂透?”
张清低头:“臣失言。这就去拟。”
“慢着。”王绍叫住他,“诏书里加一句:蒙胥力战殉国,麾下将士,皆为大荆英烈。凡璧阳关守军家眷,免赋三年,子弟可入羽林军候选。”
“是。”
张清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王绍独自坐在那里。书房里炭火很旺,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拿起那卷残帛,展开。焦黑的边缘一碰就碎,露出里面勉强可辨的字迹:
“……命蒙胥,弃关南撤,固守潜阳。荆汉王绍,亲笔。”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残帛卷起,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把短刀,刀鞘陈旧,是蒙胥当年送他的生辰礼。他说:“二王子,男儿当佩剑。但这把短刀,您留着,防身。”
王绍将残帛放进抽屉,压在短刀旁,合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老梅还在风雪里颤着,猩红点点。
“蒙爷爷,”他低声说,像怕惊扰什么,“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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