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坐落在老鹰嘴北面五里的一座小山包上。
庙很小，就一间正殿，供着山神，早已荒废。墙塌了半边，神像歪倒在供桌上，落满灰。但这里视野极好，向南能看见来路，向北，能隐约看见璧阳关的轮廓——如果天晴的话。
李策等人赶到时，天已蒙蒙亮。
雪停了，云层很低，天地间一片惨淡的灰白。他们躲在庙后的断墙下，轮流警戒、休息、处理伤口。
李策肩上的伤不深，但失血不少，脸色苍白。他靠在冰冷的断墙上，眼睛盯着北方。
天光渐亮，远处的景象清晰起来。
璧阳关的关墙，像一道黑色的伤疤，横亘在雪原上。关墙上，隐约有旗帜在飘——不是玄底赤龙旗，是景梁的黑色狼旗。很多面，插满了关墙。
关内，有烟升起。不是炊烟，是焚烧尸体的黑烟，一道一道，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
关外，原本的景梁连营正在拆除，大队骑兵、步兵，像黑色的蚁群，在雪原上移动，向南，向潜阳的方向。
“关……破了。”队正哑声说。
李策没说话。他死死盯着关墙，盯着那些黑旗，盯着那些烟柱。
然后他看见，关墙西侧的角楼，塌了半边。那是蒙胥最后站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将军……”队正声音发颤，“咱们……还等吗？”
等什么？等一个已经战死的人，派人来送信？
李策沉默了很久，睁开眼。
“等。”他说，“等到午时。如果还没有咱们的人过来，就南撤。”
“可王令——”
“王令是给蒙老将军的。”李策打断他，声音干涩，“老将军若不在了，这令，就没有送的必要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手令。绢帛被血浸透的部分已经发黑，边缘冻硬了。他展开，最后看了一眼上面朱红的字迹。
“王上亲笔……”他喃喃，然后掏出火折子，吹燃。
“将军！”队正惊呼，“您这是——”
“王令不能落在景梁人手里。”李策盯着跳动的火苗，火光映在他眼中，明灭不定，“老将军若在，令已送到。老将军若不在……”
他没说完，将火折子凑到绢帛一角。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绢帛。王绍的字迹在火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李策看着它烧完，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松开手。灰烬被风吹散，混入雪中，了无痕迹。
“现在，”他起身，肩上的伤口因为动作撕裂，渗出血，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我们等。”
十个人，沉默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始终没有出来，天阴沉得厉害。风卷着雪沫，一阵一阵地扫过山神庙。
远处，景梁的大军还在调动。偶尔有小股骑兵从关内驰出，向南，消失在雪原尽头。
没有荆汉的溃兵。
一个都没有。
午时将至。
李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准备走。”他说。
十个人默默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兵器，和最后一点干粮。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庙前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止一匹！
“隐蔽！”李策低喝，所有人瞬间伏低，刀出鞘，弓上弦。
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三匹马转过山道，出现在庙前空地上。马上是三个景梁骑兵，看装束是游骑，正大声说笑着什么，马鞍旁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还有……几颗用头发拴在一起的人头。
荆汉士兵的人头。
李策眼睛瞬间红了。
三个游骑似乎想在这里歇脚，勒住马，翻身下来。其中一个走到庙门口，朝里张望。
就是现在。
“杀。”李策吐出一个字。
十一人暴起！弓弦响，两名游骑应声落马！第三名游骑刚拔刀，李策已扑到面前，刀光一闪，人头飞起！
战斗在三个呼吸间结束。
李策喘息着，看向那几颗人头。不是他认识的人，应该是关里的普通士卒。他走过去，解下人头，用雪擦干净脸，然后挖了个浅坑，埋了。
三个游骑的尸体被拖到庙后，马匹拴在林中。李策检查他们的行囊，除了干粮、酒，还有一些抢来的金银细软。还有一个皮囊，里面装着几卷羊皮纸。
他展开羊皮纸，上面是胡文。他不懂胡文，但队正祖上是西凉人，认得一些。
“将军，这……这是军令。”队正看了几行，脸色变了，“是梁弼签发的。命令游骑向东南方向哨探，寻找一支从潜阳北上的荆汉小队，领队的姓李，格杀勿论。”
李策心头一凛。
梁弼知道他们来了。不仅知道，还专门下了追杀令。
“还有吗？”
“还有……命令沿途哨卡，严查南逃溃兵。尤其是……璧阳关副将赵猛，生死不论，赏千金。”
赵猛还活着？李策精神一振。
“这命令是什么时候发的？”
“昨日……酉时。”
昨日酉时。那时关应该刚破不久，梁弼就在搜捕残兵了。
“将军，咱们得赶紧走。”队正急道，“这三个游骑没按时回去复命，很快会有更多人找来。”
李策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片被黑旗插满的关墙。
“蒙老将军，”他在心里说，“末将……无能。”
他转身，上马。
“走，回潜阳。”
十一骑冲出山神庙，向南，向着来时的风雪，向着那座正在备战的孤城，疾驰而去。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潜阳，刚刚收到第一波溃兵带来的消息。
璧阳关，破了。
蒙胥，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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