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又一阵手机闹钟响起,我揉了揉还在发昏发沉的脑袋。口腔里、房间里,到处残留着酒精的味道。我翻了个身,又裹紧了一些被子——香格里拉的冬天,比我想象中还要冷,让原本就喜欢赖床的我更加不愿起来了。被子里传来的温暖,仿佛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不仅隔绝了寒冷,也隔绝了工作的疲惫。
时间又过去了几分钟。我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气,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摸索着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已经九点二十多了。打开床头灯,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呕吐物,就连床单上也沾了不少。难怪房间里的味道这样刺鼻,但这味道对我来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舌头传来苦涩,大脑发出需要补水的信号。我拿起床上散落的毛衣,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也是一股烟酒味,但还能穿。悉悉索索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来到大厅,走到茶台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喝了起来。入口一阵冰凉,虽然缓解了些许口渴和嘴里的苦涩,但冰水经过喉咙、最终流向胃部时,让原本就不舒服的胃更加难受了。
在这个季节的香格里拉,放在大厅里的矿泉水,跟放冰箱里冷藏的差不多,估计也就只有六七度。明明茶台就有烧水壶,烧开不过两分钟的事,偏偏要喝这个找罪受。
透过大厅的木雕窗户,看着窗外飘下的点点雪花和地上薄薄一层积雪,我念叨了一句:“原来是下雪了,难怪今天感觉更冷了。”
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搓了搓手,又在胳膊上搓了搓,转身往房间走去。把拖鞋扔到一边,换上棉鞋,又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鸭舌帽戴在头上。看着地上的呕吐物和床单,甩了甩还在发沉的脑袋——决定晚点再处理。现在身体传来的不适与虚弱感,实在让我有些力不从心,连洗漱都不想,更别提收拾房间了。邋遢就邋遢一些吧。
缓步来到浴室,看着镜子里浮肿的眼袋和脸庞,还有眼睛里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我在内心告诉自己:以后真的不能再这样喝了。每一次喝酒都奔着喝醉的目的去,每一次宿醉,第二天起来都像生了一场大病。
加了一件外套,走出房间来到大厅,打开了一些灯光。随着灯光的亮起,一天的工作又将展开。
冬季的香格里拉是雪山的最佳观赏季——因为冬季降水量减少,能见度更高,观赏日照金山的概率也随之大大增加。但相比于夏季七八月份的忙碌,冬季因气温下降、植被减少、含氧量降低,愿意出行的游客其实并不多。毕竟,热爱雪山的人也只是一部分。我也在这个季节难得清闲。
走到壁炉边,我劈了些引火的碎木头,又将压缩木柴敲成几段。这种压缩木柴是我来到香格里拉才接触到的,似乎是这边独有的——松木屑用机器压缩而成,非常耐烧,基本一根木柴可以烧一个小时左右,跟我们东北冬季烧的煤炭差不多。价格相对来说也划算,一吨压缩木柴才一千六百块钱,基本一个冬天够烧了。
打开壁炉,随意清理了一下里面的积灰,将压缩木柴放进去,又把引火的碎木头放在木柴旁边,最后点燃一个酒精块扔了进去。随后关上壁炉,去忙别的了。
简单给大厅扫了一遍地,又打开电脑看了下今天入住和退房的订单。我搬了一张折叠椅坐到壁炉旁。今天退房的客人有两位,现在还在休息。我一般下午一点才会打电话询问客人是退房还是续住。至于入住的订单,一个也没有——这让我松了口气,可以用一上午的时间恢复一下状态。
透过壁炉的玻璃,看着里面的火苗不断跳动。伴随着跳动,火苗又一点点缩小,直到最后完全熄灭。我有些无奈——这破壁炉自从我来了以后,就很少有能一次成功点燃的时候。每次都要打开点好几次,每次打开都会伴随一阵浓烟,很多时候触发大厅的烟感报警器,消防队还要打电话来询问是否发生火情。
我将壁炉门打开一条小缝,探着头朝里面吹气,希望它今天能给点面子,别让我来来回回地点火。结果还没吹上几口,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差点没忍住又吐出来。索性将壁炉门一关——不管了,这火你爱着不着吧。
我无力地瘫坐在折叠椅上,打开手机,看看老板有没有发消息过来。果然,刚点开消息,最新的两条就是他发的——是两段语音。第一段内容是叫我冬天注意保暖,少喝酒,外面气温很低,要是喝多了倒在外面,一晚上容易冻出事儿来。想来是昨天通过大厅监控看到我摇摇晃晃地回来,才发了这么一条语音。第二条语音则是让我整理一下上个月的收入和支出,然后发给他。
我闭上眼睛缓了缓。店里上个月的收入,有线上各个OTA平台的,还有线下扫码付款以及一些现金支付的;支出方面有房租水电费、房间一次性消耗品的采购、布草洗涤费用、日常买菜报销等等杂七杂八的费用。除此之外,还有与旅行团合作对接的账单,以及老板朋友公司接待的账单。
想到要整理上个月的营收,我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只感觉已变成了一团浆糊,身体更像是被抽掉了力气,就这么颓废地瘫坐在折叠椅上。可是想到工作不能因个人原因而罢工,还是点开了消息,回复了一句:“好的老大。”
我和我家老板认识了三四年,从广东的时候就在一起共事。那时从事着五星级酒店的工作,他是总经理,我是前台主管。中间还有很多部门经理、部门总监。按理说,我这样一个摸鱼摆烂的家伙,中间还有那么多优秀的各部门领导,不该入他的眼。可就在半年前,他突然通过工作群加了我的联系方式,发消息跟我说,他在云南香格里拉有一家自己的客栈,问我愿不愿意去帮他管理——去那边会很自由,旅行会很方便。
我当时看着老总发的消息,心里有些犯嘀咕。平时我们见面也就是打个招呼——肖总早上好,肖总下午好,肖总晚上好。怎么今天突然向我抛来这样一个橄榄枝?好奇怪……
我并没有立刻给肖总答复,只说考虑两天再回复。因为当时内心还是有些犹豫——毕竟现在的工资待遇已经让我很满意了,每个月有六千块钱,还有八天假期。这对于我一个从底层饭店服务员爬起来的人来说,已经是一份很体面的工作了。虽说上夜班辛苦了一些,但夜班又不忙,还能摸鱼睡觉。再说了,东莞这个酒店从总经理、副总到部门总监、部门经理,都是我们深圳同一家酒店走出来的,工作时彼此关照,下班还可以出去吃饭喝酒。这样舒服的一个平台,我实在不想舍弃,也不想冒险去客栈这样一个未知的领域谋生。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副总第二天在上班期间找到了我,邀请我去大堂吧聊聊。我很随意地应下了——因为平时私下经常一起喝酒,所以上班时也没有太多拘束。我们随便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
“晨子,肖总应该跟你说了去云南管理客栈的事了吧?”副总背靠着沙发,随意地问道。
听到这话,我心中不由得打起精神,有了一些猜测。
“波哥,你怎么知道的?”我目露惊异地反问回去。
我记得肖总给我发完消息还特意叮嘱我,这件事酒店里谁都不要告诉。毕竟他一个总经理,从集团挖员工到自己投资的客栈,传出去终归不太好。
“臭小子,你去云南这件事就是我推荐给肖总的,你说我怎么知道的。”副总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有些无奈。
“我说呢。但是我还没想好去不去。咱们这帮人都在这里,我感觉在这边也挺好的。云南我挺喜欢,上次去旅游了一趟,还想再去。但要去那边工作,有些太远了。小陈她还在湖南老家,我们见面不方便。”我露出恍悟的神色,旋即正色道。
“我这边先跟你透个底吧。肖总目前在香格里拉有这么一个客栈,后续打算在大理和丽江也投资开客栈,打造出云南旅行的一条线。咱们这帮班底后面都会转战云南市场,你只是先过去做先锋。后面稳定了也可以安排小陈过去上班的。酒店这边应该马上会有另一批管理团队进驻。”副总听到我的话,面露思索——显然是经过了一番内心挣扎才决定告诉我。毕竟我们这帮人都走了,意味着酒店将迎来一次大换血,难免陷入动荡。这个消息目前只有管理层寥寥数人知晓,同时他最初也没有考虑到小陈这方面。
听到副总的这番话,我心中不禁思绪翻涌。显然这是管理层的内部消息——是集团打算更换管理层,肖总这是在为我们谋后路。不然等到新的管理团队入驻酒店,我们这群旧时代的人员,无疑会迎来一次大清洗。毕竟换上自己管理团队的人,会更加方便管理。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估计底层员工的人心会涣散,工作效率会降低,酒店也会随之笼罩在不安的氛围当中。
“那这样的话,我准备准备去云南那边吧。反正那边山好水好,景色宜人,能一边工作一边旅游。”我正了正神色,对副总回道。
回复副总的同时,我心里不由得一阵暗骂:老子好不容易在东莞稳定两年,又要换地方重新适应生活。但是现在不走,后面新的管理层来了,我还能不能留下来都成问题。早点听从组织安排,哪怕云南那边适应不了,跟肖总搞好关系——以他在广东酒店行业的地位和人脉,再给我安排回广东酒店,当一个前台经理总没问题。到时候工资待遇怎么着也比现在好。
……
伴随着一阵寒意涌上身体,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思绪也拉回了现在。看着熄灭的壁炉,我重新扔了两个酒精块进去点燃。
“我原以为这会是一个开始,却没想过会是一个结束。”看着重新微微燃起的火苗,我却无法感受到它传来的温度。
我重新打开手机往下翻着消息。当划到陈莺时,我停住了手指。慢慢点开陈莺的聊天框,内心陷入了一阵无法言说的无力和孤独。我的目光停留在聊天的最后内容——她发的两个字:“好吧!”
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初雪,我嘴里轻声念着:“好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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