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傍晚。我在外卖平台点了半个西瓜,坐在壁炉旁拿勺子吃了起来——这是我今天的第一顿饭,或者说,也算不上饭。
每次宿醉之后,我的身体都好像生了一场大病:脑袋昏沉,身体无力,什么都不想做,饭也不想吃,唯独想吃点甜的。恰好西瓜是我唯一爱吃的水果,所以每次宿醉的第二天,我都会什么都不想,就抱着半个西瓜在这里挖呀挖、吃呀吃。仿佛吃了这西瓜,我的身体就会好起来,我的灵魂也能在这一刻得到片刻的安息。
至于老板安排的工作,我也没有做。只是在晚上的时候发了个消息过去:“老大,今天有点太忙了,上个月的营收我明天上午整理好发给你。”
今天忙吗?其实一点都不忙。除了早上扫了地,下午一点多帮忙给那两位退房的客人把行李送出去,一天基本上也没什么事。打扫客房的阿姨做完房间也就离开了。一天过去,连个入住的客人都没有,我也就这么围着壁炉坐了一天——单纯地不想动,身体不想动,脑子也不想动。
老板也没有回复我什么。有时候我们俩的默契都在不言中。他作为一个生意场上的老板,酒局这些年参加了不知道多少,看我昨天喝成那个样子,不用想也知道今天身体不舒服。让我整理上个月营收,也只是提醒一下,他没那么着急要看。
说到喝酒,不得不佩服他们这群老板——这么多年酒场上磨练出来的酒量和经验,远远不是我这种初出茅庐的小辈可比的。
在我的印象里,我家老板不管是酒店年会也好,陪客户吃饭也好,私下聚餐也好,从来都没有喝醉过。酒量好是一方面,对喝酒进度的把控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有着很强的自控能力,即便是酒局的下半段,说话依旧充满逻辑性,给出的回答往往都是高情商的回复。至于有些时候喝完酒被人扶出来送上车,更多的是大家对他的人品和江湖地位表达尊重的一种表现。
还记得我刚来东莞酒店的时候,我们这群老班底,加上一些还不认识的总监,一起在宿舍的天台聚餐。起初我的内心是比较抗拒的——若是一些熟人还好,我吃饭喝酒都不会有拘束;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部门总监,这让我心里有了些许抵触。并非不喜欢这几个总监,而是在刚接触时,难免会有些虚情假意的阿谀奉承,以及说一些职场的客套话,我是很反感这些东西的。
但在我好兄弟兼顶头上司的催促下,我还是选择踏上了天台,加入了这场酒店中高层的聚餐。心里想着:早晚都要接触,早晚都要客套熟悉,那不如就今天。
踏上天台后,我看见天台上摆着两桌。肖总、副总还有那几位总监坐了一桌。我在好兄弟的带领下,以及我师傅的热情招呼下,在另一桌坐下了。桌上也有几位我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想来也是经理级别的。
好兄弟热情地给我介绍了桌上的几位,我也一一打了招呼——的确都是酒店经理级别的,比我这个主管要高一个级别。但我并没有感到拘束,桌上有熟人在,我相对比较放松。师傅也贴心地给我拿来了一副碗筷。
在这点上,我或多或少是受到了好兄弟和师傅的影响。我刚加入酒店行业的时候,是在深圳宝能旗下的一家海边五星级度假酒店。由于学历低,只能在礼宾部做行李生。而我的好兄弟兼顶头上司,正是我那个时候的部门主管。他这天生社牛的属性,除了能将客人服务好,还能和酒店每个部门的同事打成一片,让我不得不佩服。至于我师傅,则是我从礼宾部转型到酒店前台的师傅。她这个人虽然有些时候嘴毒——对待工作的时候会这样——但心地善良,私下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人。即便不喜欢她的人,也对她讨厌不起来。
在他们两个人的感染下,我慢慢也丢掉了农村小孩来到大城市的自卑和胆怯,以至于有了今天这份相对体面的工作——可以穿着皮鞋和西服,不再从事体力方面的劳动。
但有些东西是骨子里的:不喜欢阶级分明,不喜欢阿谀奉承,不喜欢虚与委蛇。这些东西即便在我步入社会的这么多年,依旧没有改变。
这不,酒局的后半段,我最不喜欢的环节来了。好兄弟拉着我去给另一桌领导敬酒。我是真的说不来漂亮话,但我知道,他这是在帮我打好酒店里的基础关系,我不能驳了他的好意。他也知道我的性格,只是每一位都带我介绍认识,他在中间活跃气氛,我一声声“这个总好”“那个总好”,然后一杯杯啤酒喝着。
当酒敬到肖总这里的时候,好兄弟让我跟总经理说上两句。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只憋出一句:“感谢肖总能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一个平台发展。”
我不知道别人的脸色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快尴尬死了——我确实不会说什么职场漂亮话。
而肖总听我说完后,笑着跟我碰了杯,说道:“不是我给你们提供了一个好的平台发展,正是因为你们自身的优秀,我们才能在这个平台相聚。”
当时听完这段话,我不得不感慨这情商真的高。而好兄弟在我们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在我耳边偷偷说了一句:“刚才你说错话了。在私下那些总监,可以用曾总、冯总这样的称呼,但在总经理面前,只有他才是‘总’。”
我又被职场这些弯弯绕绕上了一课。我无奈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很难想象为什么职场会有这么等级分明的划分——不累吗?人真的要分出三六九等才满意吗?
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除去那次和肖总吃饭,也就是在年会上算是一起吃了次饭——只不过还是他坐在那桌,我坐在前厅部门这一桌,依旧是在给他敬酒的时候碰了杯。
而距离目前最近的一次吃饭,则是我刚来香格里拉的时候。他带着我去古城北门的火锅店,美其名曰“拜码头”,给我介绍古城周边的一些老板,希望日后相处时能够互相关照。
也是在这场酒局里,我发现肖总这个人,除了工作时态度认真,私下竟然出奇地好相处,颇有一种江湖老大哥的派头。而在这推杯换盏之间,不出意外的,我又喝醉了。至于我怎么回来的,依稀记得是肖总把我扛回来的,嘴里好像还嘀咕着什么。
直到第二天睡到酒醒,才在他的回忆下找回了一点残留的记忆碎片。
“小晨啊,你以后喝酒可不能这样喝啊。你后面那个状态,很明显就是喝飘了。哪有一口半杯白酒这样喝的?不拦着你,还自己要酒喝呢。”肖总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道,语气中透露着一丝无奈和一丝无语。估计是他以前听酒店的人说,以为我酒量还可以,所以才放任我这么喝,没想到喝出了一个酒桌事故。
“额,肖总,我昨天怎么回来的啊?”我有些不好意思,心虚地问道。
“还能咋回来的?老子把你扛回来的!”提到这个,肖总有些气恼,就连重庆老家的方言都飙出来了。
我心虚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好笑。他一个总经理,以前在酒店都是他喝多了别人扶着他、前呼后拥地走,没想到昨天竟然扛着我这个一百二十多斤的大小伙子回来。
“肖总,我昨天喝多了,没做什么傻事吧?”不敢表露出好笑的情绪,我只能再一次心虚地问道。
我可是清楚地记得,之前在酒店喝酒,我喝断片后回到宿舍,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在床边拉了一坨大的,以至于室友好兄弟下了夜班看到,嫌弃我嫌弃得要死。所以后面每次断片,我都会找身边人回忆,免得自己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情。
“怎么没做傻事?当你知道洗涤厂老板娘是东北老乡,手都搂到人家身上了。小晨啊,你以后可不能这么喝酒了啊。”肖总听完我问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三跟我强调喝酒这个严肃的问题。
听完这话,我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不丢人丢大了?不仅丢了自己的人,更是丢了老板的人啊。
“肖总,我当时绝对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喝高兴了,身在异乡遇到老乡,高兴的举动。”我连忙为自己辩解。因为这段记忆真的好像从我脑子里消失了一样,一点印象都没有。
“好了,以后自己注意一些就好了。”肖总摆了摆手。毕竟我是个年轻小伙子,洗涤厂老板娘都多大岁数了,我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太过逾矩的事情?而且我对小陈的感情,全酒店都知道。想来他说这件事,更多的是为了提醒和敲打我。
而经过了这件事之后,我和肖总的关系也变得微妙且更加亲切了。依稀记得喝多的时候,放肆的我把“肖总”这个称呼改成了更加亲切的“肖老大”,而我家老板没接受也没拒绝,就一直这么默认地让我叫着。
我们的关系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老板与员工之外,还演变成了一个老大哥带着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小兄弟。
包容也好,信任也好。他在店里陪我度过一个月后,就把这间名叫“雪山别院”的客栈扔给了我,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每个月查看一下营收和网络运营,加上采购一些物品,其他事情全权交给了我。以至于最开始的时候,我无法适应客人叫我“老板”,会耐心地解释我只是店长,不是老板。时间长了,对这个称谓也就无心解释了。
托了肖老大的福,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被这么多人叫做“老板”。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