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是两姐弟。小时候感情不怎么好，她总和我打架——准确地说，是我总被她打。东北姐姐似乎天生就有克制弟弟这项天赋，更何况我们中间差了十二岁，哪里打得过。
基本她打我就跟打小鸡崽没区别。当然，这些也都是她告诉我的，我对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用她的话来说：“咱们家里亲戚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哪个没被我收拾过？”她说这话时还挺骄傲。
虽说周围亲戚家的孩子都跟我差不多大，但我的辈分却比他们都长一辈，从小就被同龄人喊“小叔”“小舅”。归根结底，还是父母生我比较晚——我老妈三十三岁才生的我。她就是一个传统的农村妇女，没有什么自己的主见，家里安排结婚也就结婚了，生孩子也就顺其自然地生了。
我经常跟老妈抱怨：“你说你那个时候生我干嘛？非让我来人世间走这么一遭，这烂透的人间道。”
老妈也有些无奈：“那个时候哪想生你？生你都不知道怎么养活。那时候生你还要罚款，家里连罚款的一百块钱都拿不出来，还是你大爷家奶奶给拿的。周围亲戚都说，生吧，两个孩子是个伴，长大了能互相照顾。多个孩子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怎么都养活了。”
东北老一辈的观念似乎都这样。在那个年代，没有哪家富裕，都是靠天吃饭——指望今年种庄稼能有个好价格、好收成，别遇到冰雹霜冻等天灾。过一天算一天，多生一个孩子，还真就多一双筷子、多口人吃饭而已。至于什么教育、前途，那就看这孩子自己的命了。
用东北老一辈的话说就是：“来年还不知道怎么活，连买种子化肥的钱都没着落。”
“还能怎么活？对付活呗，来年开春就好了。”
在我的印象里，我们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去银行贷款，然后用贷款的钱去租地种地、买种子化肥。一年到头，忙活来忙活去，剩不下几个钱。甚至有些时候，一年卖粮食的钱都不够还银行贷款的本金加利息。
我说不好这种生存方式是对是错。因为在我看来，这种方式连生活都算不上，只能算是生存。我没办法去评价，因为老一辈人已经这么生活了大半辈子。
至于我家，有国家分配的八亩地。我老爹没想过贷款去租更多的地来种——一是有风险，他不愿意去冒；二是觉得辛苦，不愿意遭这罪。在他看来，有八亩地就够活了：有钱就花，没钱就跟亲戚借点。至于什么时候还钱——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再还。
我爷爷奶奶走得早，对我爹这个家里最小的“小老四”更加溺爱，也造成了他如今懒惰的性格。这件事也不好说爷爷奶奶的不是——因为我没见过他们，我出生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后来我跟姥姥问了以前的事。其实也不算我问，老太太岁数大但记性好，还爱唠叨，没事就跟我讲以前的事。说我爸年轻时候个头高又帅气，经过媒人介绍，家里就同意了这门亲事。可没想到结婚不久，就发现我爸有癫痫这个病，脾气还臭得很——脾气上来了，动不动就要打媳妇。以前我爷爷在的时候还能教训他，爷爷奶奶走了以后，他就成这个家的天了。当初把姥姥姥爷后悔的，就感觉把姑娘推到了火坑里。但更老一辈的观念更传统，认为离婚丢人，我妈也这么觉得，日子就这么将就过下去了。
“我爸之前有癫痫的病？可是现在怎么好好的，从来没见他发作过？”我那时疑惑地问姥姥。
“这抽风的病，好像是你爸小时候掉过河里，呛水以后吓到了，然后就得上这病了。后面不知道怎么，跟你妈结婚几年后，稀里糊涂就好了。”姥姥回忆着对我说道。老一辈子没有多少专业知识，习惯把癫痫叫做抽风。
我那个时候突然理解了：我爸的性格怎么会这么懒惰。本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加上爷爷奶奶没照看好，让孩子得上了这样一个病，能不溺爱吗？后面娶到我妈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媳妇，他更是说一不二。久而久之，也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要说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是幸福还是不幸——可能幸福会比不幸多一些，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幸又比幸福多了一些。
老爹虽然懒惰，但头脑比较灵光，也有正确的观念：不让我打架斗殴，不能走违法犯罪的道路。当然，不能打架斗殴也有一点原因——把别人打坏了，家里赔不起。
老妈虽然懦弱，但是踏实肯干。家里家外的活基本都是她干。她没有那么多想法，就想把这个家照顾好。对于我的成长，她灌输最多的观念就是：老实本分干活，不偷不抢，做个好人。
也难怪小时候我姐总和我打架。东北重男轻女的观念里，我得到的关爱和物质，确实比她要多。从小到大，直到现在，一直如此。
“你说你，当初有学不上，初中没读完就早早辍学，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当初都考上二中了，家里都没钱供我读。”这是老姐时常想起来就对我说的话——无奈于我的任性，也诉说着家里对她的不公。
“你以为我想？那个时候根本学不进去。而且家里还欠着那么多钱，老妈又那么辛苦。与其在学校浪费时间和钱，不如早点跟家里一起种地，争取把欠亲戚的钱还上。”听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也不由得撇撇嘴——我哪里是读书的料子。
“你说你家也是奇怪了，也没见吃好穿好。当初我结婚收到的礼钱都帮你家还完外债了，怎么这两年不仅没攒钱，又欠了一些？我是年年帮衬，年年还这样。”老姐说这话的时候，不光她奇怪，我也奇怪。
“谁知道你爸你妈这日子咋过的。反正他们这么多年都这么欠钱过来了。我打工这几年的几万块钱打回家里，不也没见到踪影？当初还说给我攒着结婚用呢。”
我们姐弟对话时，对父母的称呼从来不是“我爹我妈”，而是“你爹你妈”。
“老弟，我跟你商量个事。我婆婆那边给我打了十万块钱，是当初没给我的另一半彩礼。我准备在松原买个房子，再贷二十多万，还十五年，每个月要还两千多。我这边要是有时候还不上，可能需要你帮我还一点。这样寄人篱下的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结婚十多年，房无一间，地无一亩，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我和你姐夫工资加起来也才不到四千。说不定哪天这个地方不要我们了，连个去处都没有。”老姐对我诉说着这些年的不易。
我也确实知道她这些年的苦楚。她不是地无一亩——有两亩多地，只不过家里一直种着。虽然分家了，也没有给过她一分该有的补偿。这份工作，是在教堂里面。她当年因为我爸供不起而辍学，在家里种了两年地。按照正常剧情发展，她应该到了岁数，找一个不爱的人嫁了。但是教堂里的人却觉得，她这么优秀的小姑娘，人生不该是这样，所以资助她去了外地一所因为信仰而建立的学校。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和我姐夫相遇。她毕业以后就留在了教堂工作——报恩是一方面，主要也是离家近。我不在家的这些年，父母的大事小事都是她和姐夫在操劳。这也是我能安心在外面闯荡的主要原因——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大后方。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教堂里某些人嫉妒我姐的优秀，总想将她排挤出去。她这些年没少受委屈。她可能也想不明白：当初对她有恩情的人，怎么会有一天这样针对她？
她的一生过得比我更苦——无论是家庭原因，还是社会原因。但她还是那么无私地回报着家庭：十万块的彩礼拿出来还家里的外债；一千多工资的教堂工作，她领了十年。我心疼她的一生。虽然小时候经常打架，但她出去求学的那些年，我却发现我想这个姐姐——我们的关系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越来越好的。
血浓于水，一母同胞。
当初生下我，所有人不就都希望我们姐弟俩互相照顾吗？而且我刚步入社会的那两年，她看我工作辛苦，帮我走动找工作，后面又送我去学弹钢琴。虽然那种公益性质的教学，学费一年才一万不贵，可她那个时候不也每个月才开一千多吗？
“贷款十五年，你算过给银行的利息是多少？”我听完姐姐跟我商量房贷的事，反问道。
“你姐夫算过了，利息差不多十多万。”老姐想了想，回复道。
“银行贷款，最少可以多少年？每个月还多少？”我内心盘算着问道。
“最少是贷款五年，每个月还四千五。可是这哪里还得起啊。”老姐对我说道。
“我每个月帮你还四千不就行了？你与其欠银行的钱，不如欠我的。”我面露严肃地对老姐说道。
每个月四千，这对于我来说也是很大的压力。别看我工资六千，那还有五险要交，到手也就四千八左右。况且还有小陈家里那边——她家不会给我五年的时间，让我还完这份房贷再攒钱去结婚买房子。
“你这样的话，小陈家那边怎么办？你不是说要去见家长了，然后带小陈去南京玩一圈吗？”老姐思考了许久，为我担心道。
“这个暂时就不管了。大不了拖着呗。反正我和小陈都还年轻，只要我们俩相爱，拖几年没事。她家能拖我几年才肯见面，我就不能拖几年再结婚？先把你安顿好再说。”我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对老姐说道。
“这件事不能这样考虑。小陈家确实没什么，但关键在小陈。你这么帮衬我，她要是心里不舒服怎么办？或者想个两全的办法——你可以先帮我还，但是小陈家里催你买房子，你要告诉我，我可以拿我的房子抵押，先给你凑出钱来。”老姐没有拒绝我的帮助，但也替我考虑到了方方面面。
“行，那就这么定。回头我跟小陈说一声这事。”我研究了一下，确实可行。
跟小陈说完这事以后，她有些沉默，没有说什么。我有些打趣道：“你不会在想，别人都是‘伏弟魔’，你男朋友怎么是个‘扶姐魔’吧？”
“没有。我知道你们姐弟的感情，以及这些年经历的那些。况且是你辛辛苦苦赚的钱，我怎么会那么想？只是担心你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了。”小陈缓缓摇头，对我说道。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算算日子，还完我姐的房贷，我也二十九岁了。真的要让小陈等我到那个时候吗？
房贷这东西——到底哪个苟日的研究出来的？让人们背负那么大的经济压力，痛苦地过活一辈子。
只为了活着的时候，给自己准备一副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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