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独克宗古城已经亮起了灯光,四方街广场也准时响起了音乐。这是每晚古城必备的节目,也是古城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刻。本地的藏族同胞会伴随着音乐,围着广场跳锅庄舞,而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也会一起加入进来,人数多的时候可以达到三四百人同时起舞。
今晚不怎么忙,客人们都已经办好了入住。我的心情也不错,决定去广场看看跳舞。客栈距离四方街广场很近,只有十米左右的距离,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立刻赶回来。
来到四方街广场这边,跳舞的人只有寥寥七八个,都是本地的居民。其中有一位藏族大哥最能吸引人的目光——在这个季节里,他只穿着一件短袖在广场上跳舞,上面印着“旋转小王子”五个大字。连我一个东北人,都不由得佩服他的抗寒能力。一般广场上到了八点钟左右才会热闹起来:游客们被吸引过来后,慢慢一点点加入,直到晚上九点钟结束。结束后,周围的酒吧才开始正式营业。
我在广场的一个角落站定,掏出烟点上一根,手指跟随着音乐的节奏敲打着。虽然来到这边已经七个月了,而且客栈离广场很近,但我从来没有加入过——自身性格的原因,从小就对热闹积极的事物和人本能地躲避着。
“晨子,好久没看到你了。你家最近客栈生意这么好吗?你小子都不来喝酒了!”一只大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刚才心神完全被广场上的音乐和舞蹈吸引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人。看到来人是王老三后,我对着他的胸口给了一拳。
“你丫的上辈子属小偷的啊?走路都不带声音的。”我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对他笑骂道。
王老三一边捂着胸口,装成痛苦的模样说道:“你小子下手也太狠了。音乐声这么大,我就是踢正步过来,你也不一定听得到。”
来人正是四方街广场旁卓玛小酒馆的老板王城,我们这些邻居习惯叫他王老三。在和小陈吵架冷战的那段时间,我没少去他的酒馆买醉,一来二去,我们俩也就混熟悉了。
我递给他一根烟:“别揉了,我又没用多大的劲。你今天怎么跑出来看跳舞了?”
王老三笑嘻嘻地接过烟,点上以后猛吸了一口:“这不是在楼上看跳舞,正好看到你也在下面,跑下来跟你打个招呼。问问你最近忙啥呢,都多长时间没来了?你这一失踪,我酒馆人气都少了。”
“最近是有点忙,而且这段时间戒酒了。但你酒馆人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去,你也就是少了一个稳定客源罢了。”我吸了一口烟,有些疑惑地问道。
“有关系,绝对有关系。你每次来喝酒那个状态太好了,整个酒馆的氛围都能被带动起来。那段时间,我整体消费营业额都上涨了不少。你忘了那次喝多了,拉着我们歌手一起跳舞?虽然跳得有点难看吧,但氛围真的好。说实话,你不干酒吧真是屈才了。”王老三手指着我胸口,目光灼灼地说道。
“停停停,你少在这里损我。别提我跳舞这事了,太他么丢人了。我喝酒为了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赶紧制止了王老三的话语——跳舞那事算是我人生至暗时刻之一。
“哈哈哈,你和你家小陈最近怎么样了?”王老三哈哈笑道,又问到了我和小陈。
“还能怎么样?和好了呗。说不定过段时间你们还能见到。”我弹了弹烟灰,对着他挑了挑眉。
王老三面露惊异:“怎么说?她要来这边看你还是来旅游?”
“都不是。我家老板准备在丽江开个酒店,到时候她会去那边上班。丽江到香格里拉又不远,隔三差五我们就能见一面——她来见我,或者我去见她。”我微笑着说道。
“我擦,总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之前听你说她家那边,我都替你揪心。今晚有时间不?去我那边喝一杯,庆祝庆祝,给你打六折!”王老三呲着大牙,看得出来,他是真心为我感到高兴,也是我在香格里拉为数不多的朋友。
“没什么揪心的。我之前说她爸妈的时候,也有些夸大其词了。换个角度想想,他们也没错,都是为了女儿的幸福。”
“不过,你之前不他么还给我打五折吗?老子一段时间没去,你还给我涨价了?”
我开口为陈莺父母解释道——毕竟是未来的岳父岳母,虽然我之前跟王老三说的话都是事实,但以后是一家人了,还是要为他们挽回一些正面形象。
“行行行!五折!别说五折了,等你女朋友来了,我请你们免费喝都行。”王老三伸出五根手指头挥了挥,颇为豪气地说道。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不由得感觉有些好笑。这家伙也是个妙人,跟我的经历差不多——从小没读过什么书,早早进入了社会闯荡:服务员、装卸工、二手房销售什么都干过。后面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酒吧老板,跟在那个老板后面干了十多年,大理、丽江、香格里拉的酒吧都跟着干过。再后来,他那个老板不知道是顿悟了还是钱赚够了,就退了出来,把名下的酒吧一个个分给了跟他打拼的这些小兄弟,自己过上了半隐居的生活。
“我说你啊,钱还是要赚的。别有时候高兴了,动不动就给客人免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手里多攒点钱。未来这个市场环境还不知道什么样,你也三十好几了,该考虑考虑成家的问题了。”吸完最后一口烟,我用脚踩灭,对着王老三颇为严肃地说道。
“得得得!你别跟我说这个,一说这个我就脑袋疼。在家是我爸妈催我,来到这边你没事也催我。缘分这东西又不是能强求来的,我能大街上随便抓个女孩子就结婚啊?”王老三一手捂着脑袋,另一只手做出了一个暂停的动作。
“那不说成家的问题,钱还是要赚吧?你这动不动高兴了就给客人免单,你自己说说都几次了?光是我看到的都多少次了?”我看着他这个样子,有些无奈道。
“唔!确实!钱还是要赚,不能动不动就免单。那以后就不给你免单了——别人该免单还是免单!”王老三略作沉吟,又一脸严肃地对我说道。
我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您还是哪凉快哪待着去吧。我跟你说这些,纯他么对牛弹琴。”
王老三看着我乐呵呵地笑了笑,递过来一根烟——是白盒的红塔山。我伸手接过,这是他一直抽的烟。之前我也好奇问过他:你现在怎么说也是个小酒馆的老板了,就不能换换好烟?我一个打工的还抽炫赫门呢。
他那时只是对我摇了摇头,说什么烟不冒烟啊。年轻的时候没钱,只能抽这个,抽了这么多年也就习惯了。有时候,习惯是个挺可怕的东西。再说这烟也挺好,浓香醇厚。
我那时没说什么,只是琢磨了一下他这句话——“有时候习惯也是个挺可怕的东西”——好像很有道理。别看王老三平时不着调,他的经历和阅历绝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怀疑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晨子,你说人这一辈子,赚多少钱才算多?活成什么样,才能算是活出了人样?当多大的官吗?有多大的权力吗?都不是。我哥跟我说过,命里若无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一个人,一辈子,能赚多少钱都是有数的。他当初也就是看透了这些,才把这些酒馆送给了我们这帮小兄弟。他在乎的是情义,是缘分。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很多——人生在世,活在当下最重要,及时行乐吧!人人都说,人这一生三万六千天,可你见过几个活到一百岁的?正常人一生的岁月,也就只有两万五千天左右。我还见过太多身边人,三十多岁就没了呢。”王老三吐出一口烟,看了一眼我,又望着他二楼酒馆里的灯光,目光深邃地说道。
我目露思索。这是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这种感觉,让我觉得他突然变得很陌生,很难把现在的他和刚才嬉皮笑脸的他联想到一起。
“那成家总该是要成的吧?我记得你说过,你老爹老妈也都六十多岁了,不想让他们抱抱孙子,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吗?以你现在的条件,肯定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能给孩子一个良好的教育环境。”我思索了片刻,对他深深说道。
“你要知道,父母希望我们成家,不是希望我们过得多么幸福,他们只是想完成自己的任务。在他们看来,我们结婚成家了以后,他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至于我们的出生,也只是他们正常繁衍的一个产物。有时候他们不会在乎你成家以后是否幸福,他们只是不想在亲戚朋友聚会的时候,被那些人拿这件事当做谈资。”
“我做酒吧这么多年,男男女女,情情爱爱,见过了太多太多。我始终认为,如果我遇到的不是我的幸福,我宁愿一辈子不成家。如果因为不成家,导致我今后的人生失去目标、失去意义,那我就把这段人生给浪费掉,直到我找到人生的意义。要知道啊,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从来都不是自私,要求别人按照自己意愿去生活才是自私——就像我的父母亲一样。”王老三目光坚毅地看着我说道。我能感受到他的内心是多么强大,仿佛充满了力量。我们的经历何其相似,但他比我在人世间多行走了十多年,所经历的、所遇到的,远非我能相比。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听说你这些年也没闲着,女朋友可是没少换。最近的一个好像在半年前吧?”我目光深沉地回道——一本正经地点头认可了他所说的话,但又抛回给他一个问题。
“咳咳咳咳!你小子又是听谁说的?”王老三尴尬地一阵咳嗽,本想在我面前装个大的,没想到转头就被我破了功。
“还能听谁说的?你上次喝多了自己跟我说的呗。你说你一个做酒吧这么多年的,怎么连我都喝不过?”我对着他调侃道。
“走了!走了!回去守店了,不跟你扯了。”王老三面露尴尬,边走边对我摆手道。
我也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去,心里想着王老三刚才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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