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七点十五分的早自习铃还没响起,理科一班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两根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作响,把教室照得明暗不均。后排的男生们趴在桌上补觉,口水洇湿了课本;前排的女生用荧光笔划着阅读理解的题干,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把六月的暑气从走廊里卷进来,混着粉笔灰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陆向北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眼睛却睁着。昨晚回到出租屋后,他对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想,想电梯里渗血的镜子,想沈沉说的一千四百二十七种死法,想那个叫苏晚棠的女人递名片时的眼神,还想沈沉那句“你的股动脉被割断了”。直到三点多才迷糊睡着,四点半又被隔壁收废品的三轮车吵醒。现在他脑子晕乎乎的,眼皮重得像挂了铅,但第六感却格外灵敏——他能感觉到,身边的沈沉不对劲。
从早自习开始,沈沉就没翻过书。英语老师说翻到,他就翻到;老师让用红笔圈出重点单词,他就机械地圈着。陆向北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他圈的单词十个里错了三个,目光根本没落在书上,像是在盯着虚空发呆。
“你今天不在状态。”陆向北小声碰了碰他的胳膊。
沈沉转头看他,陆向北才发现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在日光灯下红得吓人,像是一整夜没合眼。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沈沉低下头,继续对着课本发呆。陆向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课本的页边空白处,用蓝黑墨水写着两行小字:“规则一:诡屋门只进不出,一旦跨过门槛,不存在‘退出’选项。规则二:不要碰任何镜子。”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
“这是昨晚记的?”陆向北压低声音问。
“脑子里的声音说梦话,我起来记的。”沈沉用钢笔把那行字划掉,又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这一遍工整了许多,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那是他前世在调查局写报告养成的习惯,越是紧急的事越要工整,因为关键时刻的一个潦草字迹,可能就会害死自己和队友。
“你脑子里的声音还说梦话?”陆向北瞪大了眼睛。
“二十四小时不停,睡着了更大声。”沈沉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昨晚我醒了三次。第一次梦到自己从九楼摔下去,骨头碎的声音特别清楚;第二次梦到自己被规则逼着吃掉自己的舌头,血腥味在嘴里散不去;第三次没看到死状,只听到一个自己喊了一整夜‘别进去’。”
“喊‘别进去’?”陆向北的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往沈沉身边靠了靠。
前排的女生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做了个“嘘”的手势,陆向北赶紧捂住嘴,不敢再说话。
这时班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通知单,“啪”地拍在讲桌上:“大家安静一下!接学校通知,近期要进行电力系统改造,高二高三年级下午只上两节课,四点以后教学楼统一断电,大家准时离校,不要逗留。”
陆向北用铅笔戳了戳沈沉的手背:“这跟你说的怪谈有关系吗?”
沈沉几乎是在班主任说完的同时,就把那本旧账本摆在了课桌上——不是偷偷摸摸地在课桌下翻,而是光明正大地翻开,动作快得像是提前预知了这件事。他在最新一页上快速写下一行字:“2019年6月18日,城市配电网改造,涉及区域学校提前放学。”写完,他在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前”字。
这是前世的时间线。他太清楚了,所有重大怪谈发生前的“窗口期”,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无关的日常细节里。前世的他就是因为忽略了这些细节,才一次次陷入绝境。这一世,他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班主任又拍了一下讲桌:“对了,沈沉,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你爸打电话说今天放学来接你。”
沈沉手中的笔猛地顿住,笔尖“咔”地一声,陷进了纸页里,在“配电网”三个字旁边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小洞。
陆向北看见他的指节瞬间泛白,连带着手腕都轻轻颤抖起来。
午饭在食堂吃。陆向北打了三份菜两份饭,一份给沈沉,一份给自己,还有一份放在两人中间,谁也没动。他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团,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问:“你爸要来接你,怎么不高兴?”
沈沉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青菜,半天没夹起来:“高兴。”
“拉倒吧,你这脸比我爸训我时还难看,跟要去上坟似的。”陆向北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到沈沉碗里。
沈沉放下筷子,声音很低:“我爸前世的七月十四号早上,出门前跟我说,他总觉得被人跟着,还说如果调查任务有闪失,让我照顾好自己。”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那是我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陆向北嘴里的饭瞬间变得索然无味,食堂里的嘈杂声一下子尖锐起来——勺子碰撞碗的叮当声,女生聊八卦的笑声,值周老师吹哨的声音,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他看着沈沉垂着的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把排骨往他碗里又推了推。
“那你今天见了他,跟他说什么?”陆向北问。
“不知道。我不能直接告诉他别去。”沈沉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诡屋的规则会把‘预知’判定为作弊。前世我调查过类似的案例,一旦信息提前泄露给参演者,怪谈就会主动增加死亡权重,本来三个死门会变成六个,能幸存的人反而会死得更快。”
陆向北沉默了很久,才说:“也就是说,你越让他别去,他死得越快?”
“对。”沈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只能想办法让他在那天进不去那个房子,或者进去之后,替他探每一个路口。”
他的语气很冷静,和分析电梯镜面夹层时一模一样,但陆向北却看见他拿起水杯喝水时,手抖了一下,水沿着下巴滴下来两滴,落在了校服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陆向北假装没看见,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却沉甸甸的。
下午放学时,天突然阴了下来。班主任说四点断电,结果三点四十就下起了雷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暗得像傍晚七八点,教室里提前开了灯。最后一节物理课还没上完,走廊里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停在了教室后门口。
沈沉没回头,但他知道是谁。那个呼吸节奏,他听了十七年,即使隔了三十年的生死,也绝不会认错。
“沈沉,你爸来了,收拾书包走吧。”班主任冲门口点了点头。
沈沉站起来收拾东西,手却不听使唤,往书包里塞英语卷子时,反了两次才塞进去。陆向北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说:“别紧张,就是你爸。”
“我不紧张。”沈沉的声音有些发颤。
教室后门的走廊里,沈纪中站在窗户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和陆向北印象中膀大腰圆的刑警不一样,沈纪中很瘦,颧骨很高,眼神锐利却不张扬,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骨头里。看到沈沉走出来,他打量了儿子一眼,把烟往耳朵上一别,没说话。
“瘦了。”过了几秒,他才吐出三个字。
沈沉没吭声。三十年没听过的声音,此刻钻进耳朵里,让他脑子里那些日夜嘶吼的声音瞬间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安静得像潮水褪去后的沙滩。
沈纪中转身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动作让沈沉的心脏猛地一跳。前世最后一次通话,父亲临挂电话前也是这样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他当时没读懂的担忧。
“走吧,你妈做了红烧排骨,再晚就凉了。”沈纪中说完,转身下了楼。
沈沉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三十年的思念、悔恨、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往肩上拢了拢,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教学楼,雨点砸在脸上,冰凉刺骨。沈纪中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沈沉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沈沉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前世的七月十四号,父亲就是这样走出家门,再也没回来。这一世,他能留住他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旧账本,里面的字迹像是在跳动,提醒着他诡屋里的危险。他知道,这场雷雨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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