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纪中开的是队里的白色帕萨特,前挡风玻璃右下角有一道被石子崩出的裂纹,像一只细小的眼睛,仪表盘上搁着一包开了封的硬白沙。沈沉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烟味和廉价的车载香水味,和前世一模一样,连甜腻的香型都没变。
老沈同志从来不肯换香水。警队的弟兄们调侃他是不是批发了一整箱,他就翻个白眼:“懒得挑。”沈沉前世直到父亲去世后才知道,那香水是母亲双十一凑单买的,没什么特别的牌子。父亲不是舍不得买贵的,只是用惯了——就像他对待身边的人,一旦放在心上,就再也没变过。
车子发动,沈纪中单手握着方向盘,拐出学校大门时,突然开口:“听说你最近不住家里,在外头租了房子?”
“嗯。”沈沉应了一声。
“一个人住?”
“嗯。”
沈纪中没再追问。他不是个擅长表达的父亲,儿子十六岁以后,他就收起了棍棒和说教,改用沉默传递态度——不同时长、不同语气的沉默,代表着不同的意思。这次的沉默,是在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车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快速向后掠去,旧商铺的印花卷帘门半卷着,一个蹲在路边吃冰棍的小孩正对着车流发呆。沈沉看着那孩子的脸从车窗边缘滑过,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无比熟悉,像是在某段久远的记忆里见过。
“爸。”
沈纪中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惊讶儿子主动说话,而是惊讶儿子今天的话格外多。沈沉从小就不爱叫人,三岁才学会说话,五岁起就寡言少语,一年到头主动叫“爸”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最近工作忙吗?”沈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纪中把目光转回前方:“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没事,就是问问。”
“老样子。”沈纪中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最近市里在摸排老城区的危房,局里配合城建做评估,事情有点杂。”
沈沉的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重得几乎要掐进肉里。老城区,危房评估——前世的沈纪中就是用这个借口,轻描淡写地掩盖了他即将面对的死亡。永安路7号,正是老城区最破旧的建筑之一,那里根本不是什么危房,是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诡屋。
“那些老房子里,有没有特别难搞的?”沈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沈纪中微微侧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你今天怎么对我工作这么感兴趣?”
“就是随便问问。”沈沉避开父亲的目光,看向窗外。副驾驶的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他看见自己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一个笑,却只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弧度。一整天的盘算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无力——他不能直接说“别去永安路7号”,不能用任何暗示触发父亲的职业警觉,否则只会让诡屋的规则反噬得更厉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七月十四号之前,找到那张写着“永安路7号”的调查表,让它彻底消失。
“对了,下个月局里组织体检,”沈纪中打转向灯拐进一条窄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妈让我转告你,少熬夜打游戏,作息搞规律点。”
沈沉没纠正他。前世的自己确实因为打游戏和家里吵过架,还赌气搬出去住,但现在的他,已经三十年没碰过任何游戏了。有些事,没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车子停在单元楼下,沈沉跟着父亲上楼。刚打开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红烧排骨的味道。母亲赵玉琴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沈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声音带着点嗔怪:“这孩子怎么真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在外头没好好吃饭?”说着就转身回厨房,“排骨还热着呢,我再去盛碗汤。”
沈沉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同样的关心,母亲会放在嘴边,会用一顿热饭来表达;而父亲,只会藏在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里,藏在一句随口的叮嘱里。
餐桌前,红烧排骨、凉拌黄瓜和蛋花汤摆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前世在无数个深夜里想念的味道,每一次濒临死亡时,脑子里闪过的都是这桌饭菜。
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三下,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脑子里那些日夜嘶吼的亡魂瞬间安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只剩下淡淡的回响。那是某一个平行世界里,没能吃到这口热饭的自己发出的叹息。
“这次是热的。”他低着头,把排骨咽下去,声音有些发哑。
“妈,吃完我能打包一点吗?合租的同学那边没食堂。”他随口编了个理由,不敢说自己只是想把这份温暖多留一会儿。
赵玉琴盛饭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丈夫一眼。沈纪中没看她,只顾着埋头扒饭,但嘴角却悄悄扬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儿子开始关心同学了,对他来说,这比破了一个大案还值得高兴。
陆向北要是知道自己随口一句“暑假反正没事”,在沈纪中两口子心里,已经成了“儿子终于有朋友了”的铁证,估计得笑得在篮球场上翻跟头。
晚饭过后,沈沉帮母亲收拾碗筷。母亲站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说楼下的张阿姨抱了孙子,说小区里的猫生了崽,说父亲最近总咳嗽,让他少抽烟。沈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动作很慢很慢。他知道,这样的时光,前世的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拥有。
收拾完碗筷,沈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父亲正在看新闻,电视里播放着老城区改造的消息。沈沉看着父亲的侧脸,忽然觉得父亲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他想告诉父亲,七月十四号别去永安路7号,想告诉他那里有多危险,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失去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盘算着怎么才能在不触发规则的前提下,拦住父亲。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沉知道,平静的日子不多了,暴风雨即将来临。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父亲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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