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把饭盒放在陆向北面前的桌上时，陆向北正蹲在地上用螺丝刀拆一把旧电扇。叶片糊着一层灰，网罩摘下来搁在床上，螺丝用小纸杯分门别类摆了一地。出租屋里就开了盏床头灯，电扇没装好之前这是唯一能散热的东西。
“排骨。我妈做的。”
陆向北丢下螺丝刀接过去，打开盖子深吸了一口气：“阿姨手艺真好，光闻就知道好吃。”
沈沉在床沿坐下，看陆向北蹲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狼吞虎咽。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书架是拼夕夕最便宜的那种三合板组装货，上面摞着高考模拟卷和一本《篮球战术图解》，还有小半箱矿泉水。
陆向北把一块骨头啃干净，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对了，下午回来的时候碰到隔壁郑爷爷了。”
“你跟他说话了？”沈沉的声音突然很紧。
“打了声招呼。他问我昨晚是不是出去了，我说是。他也没说什么，就摇摇头，说晚上少出去，不干净，让我回去把门锁好。”
沈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正对着城中村窄巷的另一栋楼，郑爷爷住对门的平房，窗台上晾了几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屋里灯灭着。
“他知道什么。”
陆向北放下筷子：“知道那声音？”
“不是。他前世。”沈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窗户玻璃听的，“是第三号怪谈的通关者。”
陆向北愣了。“什么？”
“2019年6月23日——就是三天后晚上十一点，城中村老井。规则是‘不能见月亮，不能数台阶’。前世整个城中村陷进去的人，除了我和郑爷爷，全部触发月亮反射。他一个七十三岁无儿无女的独居老人，在月亮升起来之前，把走到井边找猫的七岁小孩抱回了家，又用三床棉被堵死了自己的窗，把反光的地方全堵死了。”
“然后呢？”
“然后那次怪谈结束之后，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
陆向北等他继续。
“‘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是现在才有的。我年轻时就见过。只是现在它们有了规矩。’”
陆向北感觉后脖子凉了一下。不是因为这话——是因为沈沉说这话的时候，完完整整地复述了郑爷爷的语气。不是模仿，是像录音机一样还原。前世他记下了每一个他在意的声音。
“你要找他帮忙吗？”陆向北问。
“先不找。”沈沉转过身，靠窗坐下来。“三天后的怪谈轮不到我们操心，老井那次通关条件很简单，郑爷爷已经一个人就能搞定。我们要操心的是七月十四。”
他翻开账本，翻过午夜电梯的记录页，下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行的字迹都比前一页更急促、更用力。有的地方把纸戳破了，像是在极端恐惧或者极端愤怒的状态下写的。空白处还出现了不是沈沉笔迹的字——有的小到像蚂蚁爬，有的潦草到像心电图，有的被反复涂改直到纸页磨损，透过墨迹能看到底下似乎写过又否定的内容。
关于诡屋的记录——
“规则一：诡屋门只进不出。一旦跨过门槛，不存在‘退出’选项。已验证：推门的人和跟随的人同责。一人进=全员锁死。”
“规则二：诡屋内部空间结构与外部测绘数据不吻合。所有门窗、墙柱、走廊夹角经过三次实测偏移。不要按常识认路。”
“规则三：不要碰任何镜子。已确认12处镜面陷阱。反射中的自己不会同步眨眼。”
“规则四：若在镜中看到自己之外的任何倒影，停止所有动作，闭眼，默数三秒。”
“潜在规则（未确认）：每一层楼梯的第九级台阶下方存在空心夹层，重量感应触发。有多名遇难者是在台阶上‘陷下去’的。”
“已知死亡热区分布表”——下面是七八个红色圆圈的手绘平面图，精准到了房间编号和楼梯转角的具体位置。每一个圈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遇难者代号。陆向北看到其中一些代号不是人名，是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这些代号是什么？”
“前世的调查局档案编号。”沈沉的声音很淡，“对应的真名都在我心里。”
陆向北不再问了。
沈沉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的笔迹稍微正常了些，但纸张有明显的浸水痕迹——不是雨水，是液体干涸后留下的一圈一圈的淡黄色痕迹。放在鼻子前面，还能闻到三十年前便已经干透的盐分。
“郑爷爷前世活到了第十三次怪谈之后。他知道诡屋的存在，但不是从里面活下来的——他从没进去过。所以在诡屋里能帮我们的不是他，是你。”
陆向北抬起头。
“我在诡屋里需要一个不会犹豫的人。所有需要反应的地方，我分析规则需要几秒，你不能等我分析完再动——你得在那一刻跟着你的直觉走。那个直觉，前世救过你很多次。”
“后来呢？”
“后来第四号怪谈你为了掩护我，没出来。”
陆向北嘴里还有半口排骨的酱汁，盯着沈沉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排骨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角，语气不轻不重。
“那这次别让我死。”
沈沉没回答这句话。他把账本继续往后翻。
在诡屋的平面图后面，另有一页纸是空白的——不，不是空白。上面原本有字，但整段被撕掉了，只留下装订边缘的纤维毛茬和下一页透过来的墨痕。对着床头灯看，能看到上一页书写压力的凹痕，隐约辨认出一小段不完整的词组：
“……织网……不是第一次……它在找……”
后面断了。
沈沉用手指抚过那些凹痕，指腹感受到的不只是纸面的凹凸。那万千个声音里有一个最难辨认的，总是在他读到“织网者”三个字的时候从最深的地方浮上来——重复同一句话，语气不是警告，是疲惫到极点的陈述。
“它在找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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