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条?”阿芹把短桨横进水里
投尸的货船刚在东桥前拨开一条卖莲藕的方船,转过两排晒网架,眼前却挤着三条一模一样的黑篷船
船上都堆黑瓮。最左一条赶着在水门放链前送酒,船老大跪在船头骂前头的鱼舟;中间一条缆绳绕了桩,两名伙计正为谁该下水解绳推攘;右边那条贴着桥脚,篷帘压得很低,船尾却不见方才掌船的灰帽男人
张金指向右边“那条”
“为什么?”
“它在躲”
阿芹手里的短桨一拧,送菜船朝桥脚斜插过去。张金踩在船头,右臂仍旧垂着,左手攀住船缘
两船刚要贴近,右船的帘子忽然掀开,一筐碎瓷迎面倾下来
阿芹伏身躲过头脸。张金护住眼睛,已经蹬离船头,一把扣住对面船帮。船舷猛沉,他翻上篷顶,里头却空着,只有一根细绳通到帘角
左边卖酒的那条船已拐进船阵。船头一只黑瓮滚下水,里头不是酒,是压船的石块
“操”阿芹骂了一声
张金跳回来,肩上的布被扯动,热血顺着肘弯往下流。他没看伤口,抓起船底竹篙便要撑水
阿芹厉声道“叫你别撑!”
“哪条?”
“我在看!”
东桥下已经堵了。南氏的帖子比人先到,船帮两名老役各守一岸,只查挂黑帘过桥的船牌。被拦的渔船、瓦船和两条草料船全挤在桥孔外,船户们举着牌,嘴上却都不干净。一名卖菜妇人的船被碰翻半筐青菜,她不管谁家封水,抓起菜帮便朝南氏使者脸上扔
老役连掀两条船都错了。假酒船趁乱贴进北岸两排连船中间,那条水巷只容一船独过,沿岸家家都把竹竿、晒绳和鱼笼伸在水上。掌船人熟得很,拨开晒竿又低头让过横绳,船速丝毫未减
阿芹却没有立即追入去。她忽然收桨,盯住对方船尾
“不对”
“什么?”
“船轻了。方才船尾还压着水,转进船阵后又浮起来。人不在上头”
张金转身扫过四周
一条载染布的货船正从南侧退开。船上堆着几卷榴红染布,布下露出一只没来得及藏好的灰布靴。船尾人戴的帽子已换成斗笠,左耳后那块白疤却换不掉
张金抬手一指“那里”
染布船上的人回头看见他,抽刀砍断船绳,顺水便朝西边的拱桥流去
染布下,船户让自家缆绳捆住手脚,嘴里塞着红布头,细刀就压在他脖子上。岸上郑店的接货伙计认出自家的布,只敢追着喊船钱和误工,不敢靠近。船户的儿子抱着一根断橹沿岸跑,几次要往船上跳,都被父亲用眼睛死死瞪住
阿芹看见那孩子,忽然横船挡在染布船外侧,先替船户挡开撞来的邻船。张金已经从两船间蹬了过去
他落上染布船,木板当即一沉。偷船人不同他拼力,刀背先击他眼角,脚下一勾,将一筐染布扫下水去。泡了水的长布拖住两船,阿芹急忙退桨,免得自家船也被缠住
竹枪与船钩一齐往张金伤肩招呼。他让过枪尖,一把抓住撩破衣襟的钩柄。那人想借船行往后卸力,脚跟刚离船板,已连人带钩被拽到跟前,下巴挨了一膝,仰面摔下水去
他手里还死拽钩柄,反将张金拖得蹉跄一步。竹枪从背后刺来,张金反手拉起一卷染布挡枪,竹尖穿过布卷,撞在他肩胛上。他胸口一闷,偷船人已踢开船户,踏上桥下一条小舟
张金一拳砸断竹枪,左肩顺势撞翻持枪人。等他追到船尾,小舟已经拉开一截
桥栏上落下一道烟青。长绫从桥兽后绕过,贴着桥柱一绷,燕回鸢便荡到水上,足尖只在小舟的横竹上一点
偷船人挥刀削她脚踝。她的短绫贴水抹过刀腕,偏不同刀硬缠;那人追着她的脚下转身,长绫已借桥柱改了方向,从他肩后走过去
一长一短同时收紧,那人的刀腕被绞到背后,脚下也失了小舟。他连人带刀摔上染布船,只是刀落进了水里
张金慢了一步
青绫已回到燕回鸢腕间,绛绫还缠着那人。偷船人用肩往外滚,她不跟他犯力,顺势一松,借他这一滚反将两腕并在一处
张金才看清这一手,腰后已响起钩风
方才落水的人又攀上船,趁他侧头,一钩扫在后腰。张金撞上舱篷,当场呕出一口血
燕回鸢膝头压住偷船人后心,手里的绫子却未再收“谁叫你扔尸?”
偷船人咬着牙,不答
“河西那条旧水路,还给谁走?”
张金一肘顶开提钩人,伸手便来抓她脚下的人“先问周旺”
桥下堵船间忽然一声弦响
短箭已扎进偷船人颈侧。他刚张开的嘴里全是黑红的血。燕回鸢的长绫随即折回,第二枚箭擦过绫面改了一线,贴着她的发鬓钉进篷顶
一缕黑发落在榴红的布上
射箭人蹲在一条送炭船后。南岸两名铁尺会会役正叫船户让路,那人把弩往船底一丢,翻过船帮潜入水中。几支橹杆当即乱打,叫骂与水响搅在一处,没人看清他往哪条船底钻了
阿芹拿桨探过两处船底,只挑起一片灰衣角。北岸一扇后窗骤然关上,老役撞进去时,屋里只有一家五口和泼翻的鱼汤。女主人拿勺子追着他们打,那穿灰衣的人早已借乱船换了去处
燕回鸢扯开偷船人的衣领,看了一眼箭伤,就将人翻过来搜身
“你问死人?”张金问
“你能把他叫活?”
张金就不再问。他抓住方才拿钩的男人,那人却又呕又抽,连句整话也说不出。他后脑磕过船沿,方才不哼声,此刻脸已白得难看
南晏的船靠了过来。他扫过颈上的短箭“近旁船只留名,箭别拔。活人送医,衣物分开封”
老役回头去喊人
燕回鸢从偷船人腰带里抽出一根竹筹,夹在指间“这一件不交给你封存”
“你未必认得它”
竹筹一面浸了血,另一面只刻着两道横槽,角落里有半朵摩得浅了的红花
燕回鸢把印面翻给他看了一眼“你认得?”
“先给书手摹下来”
“纸给你,东西留我这里”
阿芹撑着送菜船挤过来,蹲下舀了一掌舱底的水。积水里混着榴红染汁,还有石灰气,板缝里卡着靛泥
“这船今日跑过染沟”她道
张金问“哪一家?”
“闻水味能闻出东染沟,闻不出门牌”
被绑的船户终于吐掉嘴里的红布头,边咳边骂“那是老子拉的布!船是在沈家旧坊后头被抢的!”
“你进过后院?”南晏问
“不让进。郑店催了三日,我只在前头拉布。那人借口问船价,趁我下去看货才拿刀”
燕回鸢把竹筹递到他眼前“见过这花没有?”
船户拿手背擦血,看了又看“像后门发给搬浆人的筹子。我没拿过,别叫我按这句画押”
“就照他这句记”南晏对书手道
岸上忽有人高喊“张金!”
胡四从北岸巷口挤出来,衣背已被汗湿透,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才指向来路
“旧染坊有牛车!雇车的只许今夜搬大缸。吴七没接,可已经有一辆进了后巷”
船户的儿子这时才爬上船,哭着解缆绳。岸边郑店伙计还在捞落水的榴红布,浸水的长布拖得人抬不起。船户看见自家货烂了,脸色比方才挨刀时还难看,却先叫儿子去请东家到桥下作见证,免得明日反说是他私卖了布
张金对胡四道“带路”
“我跟的是染坊的牛车,不是你的船”胡四回嘴,人已经转身向后巷跑“谁先到谁堵门!”
桥影已斜进水心,东水门的链声从远处一阵阵传来
南晏问老役“东染沟几时闭闸?”
“今夜防汛,戌初收链。这时候进去,出来可就难了”
提钩人仍在昏迷,谁也不能指望他在收链前开口。南晏叫人把他抬去就近医馆,又留两人看船、守箭,把那船户的损失和供词分开记。他自己上岸,叫过随从,低声交代东染沟的陆路
燕回鸢收好双绫,踏上青罗撑来的小舟。青罗在舟上等她,桨下的水还没定
张金跨回送菜船时,叫了她一声
“燕回鸢”
她回头
张金看着她腕上那两道细绫“那个怎么练?”
“你想学?”
“想”
燕回鸢朝他腰后看了一眼“先学会挨了一钩,别还盯着别人的手”
她说完便转了回去。青罗一桨撑开,小舟贴北岸进了一条只容一船的支水
阿芹看了张金一眼“你连水都不会,还想学她那个?”
“都学”
“先坐下。再流血,到染坊你就只剩一张嘴”
张金没坐,只用左手把肩上的布勒紧了一圈“走”
阿芹从湿布上割下一条,又替他压住伤口。张金嫌她手慢,她便把结故意勒重,疼得他闭上了嘴
“东染沟七家坊,进错一家,剩下六家都会知道”她道,“船不能直冲旧坊。我从漂布水道转,你看岸上的车辙”
“胡四在岸上”
“他认车,不认水。两边都看,少逞一回能耐”
送菜船离桥时,南晏的人已沿岸巷散开。一路奔后巷守车,一路去东闸问放水,没人上阿芹的船
暮鼓初响,阿芹压桨抢进东染沟,张金伏在船头,逐座看石阶上的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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