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先揭盖”燕回鸢把筷子搁在桌边
跑堂两手捧着铜盖“南公子还没到”
“他等得，鱼等不得”
跑堂立刻揭盖。白汽冲出来，临窗半扇山水屏都蒙了水色
雅间外两桌人也在等。一桌是丝行掌柜同远客看春绢，一桌是替女儿相看人家的妇人。楼下催鱼、报菜、烫酒的声音不断从木梯涌上来，门前卖花的小童又被伙计赶了两回
青罗从窗边回来，手里多了一包滚烫栗子。燕回鸢伸手去拿，她把纸包往旁边挪了挪
“第三粒了”
“鱼有刺”
青罗这才把纸包推过去“胡四还没找到周旺”
门外恰在这时响起脚步
南晏推门进来，换了便于走路的窄袖长衣，衣摆上带着泥点。随从抱着一只长方木匣，匣口贴着南氏封纸
“来迟了”
他朝燕回鸢一礼，随从把木匣放在桌边，退到门外
燕回鸢看了看他袖上泥点“账很难走？”
“存根册午前才从镜湖外房送到。南缃还在对账”
南晏净过手，解开封纸，将昨日那张签连木盘一并取出，又摊开几页旧存根
“印模、纸和朱砂都出自南氏镜湖外房。账上把几张空签记作已经用尽，存根却没有骑缝。谁拿出去，何时裹到兵器上，还没有人肯认”
燕回鸢指尖按住杯沿，没有碰那张纸
“昨日严管事见到刀，先说南氏失物。听着倒像他早知道签会裹在什么上头”
“也可能只是怕担失签的责，抢先给来人定罪”南晏道，“他停了外差，人在外房候问。这一处我不替他挑轻的说”
“那包刀呢？”
“仍在公所。签从南家出去，只能认这一截。刀是谁的，我还没有证据”
窗外有船靠上后码头，厨下立刻有人喊新藕到了；跑堂推门换热巾，眼睛扫过桌边木匣，又赶紧收回去
南晏等门重新合上，才道“水门、公所和船上的人都见过这张签”
“却也不肯在街上认这张真签”
“若我今日站到楼下喊一句‘南氏真签裹着刮号兵器’，明日南氏自己的船先过不了水门。该担的账我担，不先替那批刀认主”
燕回鸢道“严管事已借过南氏的名。你今日不肯当众认签，外头的人只会听见他那一句”
南晏将一页没有骑缝的存根推近些“那便给我一个名字”
门外忽然一阵争吵。丝行远客嫌送来的春绢浸过潮，掌柜咬死是湖雾，两个人扯着布角到窗前看光。跑堂来劝，雅间门敞了半扇，丝行客仍在门外喊“拿到窗下看！”
燕回鸢隔着半开的门道“你先查拿签的人”
南晏看着她“南氏少的是纸，你少的是一个活人。两边已在同一条水路上”
“所以更不能把人先交给南氏问”
“我没叫你交人。我问名字”
“名字落进你家的簿，往后是谁的人先找到他，便未必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接。燕回鸢将鱼盘转过来，挑起尚温的那边
“你今日原来还要谈旧约”
南晏从袖里取出一封礼帖，没摆到封签旁，只放在自己手边
“家中问你是否留在镜湖过端午，也问旧年婚书还看不看”
“这是你家问，还是你问？”
“帖子是家中写的。我今日坐在这里，是我愿来”
燕回鸢抬眼看了他片刻“酒坏了，鱼也冷了。你叫我拿什么心情答？”
“先吃饭”
跑堂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南公子，还添菜么？”
南晏望了望只剩一半的鱼“再来一尾酒蒸鲈鱼、一碟春笋，两碗饭”
燕回鸢道“酒也热一壶”
南晏道“不必”
跑堂抱着盘子站了一瞬，转身下楼便喊“再烫一回——”
青罗偏过脸，笑了一声
菜未送到，南家送端午香药的婆子先上了楼。她停在门外，把礼单递给青罗。燕回鸢看过五色丝结，将礼单还给青罗
“礼盒留在门外。等我走时再取”
婆子应声退了下去
临水一面忽然传来重物撞船的闷响
楼下先有人骂“谁往水里扔东西！”
紧接着便是一声短促惊叫
窗外几只水鸟贴湖惊起。青罗已推开半扇窗，燕回鸢起身走过去。南晏没有立刻跟，他先合上旧存根，用竹片压住那张真签，才到窗边
酒楼后码头停满了船。一条送菜的平底船正靠岸卸筐，鱼贩的小舟横在外侧，两船之间漂着一卷破芦席。草绳勾上船桩，一只发白的手从席中垂出来，随水一开一合
更外头，一条灰篷货船刚收回撑过芦席的长篙。掌舵人戴着顶灰布帽，连下几篙，船头已斜向东边的船阵
那根篙又将芦席往酒楼桩前送了一回，直到草绳勾上船桩，才收回船上
楼里顿时乱了
靠窗吃饭的人全向后码头挤，替女儿相看的妇人先护住自家姑娘，丝行掌柜则卷起春绢，怕命案封楼以后货也扣在这里。掌柜冲后厨喊停用码头那口水，又叫账房记下退席与误工
楼下，张金把粥碗往石阶旁一搁
昨夜阿芹替酒楼卸完夜里的菜船，换得后栈房一角与一锅剩粥。她往日替孙老头撑过送菜船，知道这里肯收临时水工，才敢来敲后门。孙老头却只许他们歇一夜，天亮便已催人
张金肩上的伤重新洗过，也拿烈酒烧过。血是黏住了，右臂仍抬不起；咳一声，胸骨底下就像让木楔顶住。他一夜没吃饱，方才将第二碗冷粥端到手，那卷芦席便撞上船桩
阿芹清早去过二水门。她的船还扣在公所，漏处又开大了，破掉的桐油也只剩半罐。她正蹲在栈房门边削竹片，预备一放船便补缝
卸菜伙计全退上了岸。鱼贩怕尸身碰脏活鱼，慌忙撑船，反将芦席挤在两船之间
孙老头抓起墙边船钩“别往这边推！命案一封后埠，今晚谁的工钱都没了！”
张金走下石阶
阿芹横臂拦住“你站都站不稳”
“我看一眼”
“死人有什么好看？”
“扔人的船没走远”
他从孙老头手里夺过船钩。孙老头没防住这一下，追着他骂了半阶。张金左手将芦席往岸边一带，尸身在两船间翻过来，先露出青白的脸，又露出颈下两道勒痕
尸体左肩垫着一块发黑棉垫，边缘被火燎得卷起。那几针歪线，张金前夜在货仓里见过；周旺把它塞进肩下时，还嫌布太湿
“周旺”
阿芹蹲到他身后“吴七的人？”
“嗯”
张金再抬头，灰篷货船已过外侧两排泊船
他把船钩扔还孙老头，左脚踏上酒楼送菜船。船身向下一沉，孙老头扑来抱住缆桩
“下来！这是楼里的船！”
“借我”
“你拿什么还？昨夜的菜钱只够你睡柴堆！”
张金弯腰解缆。绳结泡得发紧，他右手一碰便脱力，只得用左手把绳圈硬往外扯。系缆木桩咔地崩开一道口，他胸口也被这一把拽得闷痛
孙老头扑去护桩“祖宗，那桩也算钱！”
阿芹跳上船头，一短桨敲开张金的手
“你不会水，一条胳膊又不能用，追上去给他们再扔一具？”
“你下去”
“铜鱼还在你身上。你若沉了，我还得下水捞你”
她说完便一脚踢开绳圈，没等张金同意
短桨压水，平底船离岸转头。张金左手抄起另一支桨，第一下便把水拍进舱里
“放下！”阿芹厉声道，“坐船头，别叫它翘！”
张金没放。他将桨换成撑法，朝岸下石缝猛点。船身的确蹿出一截，也差点撞翻鱼贩的小舟。阿芹急忙补桨，把船扳进灰篷货船留下的水道
孙老头追到最下一级石阶，仍在喊船价与木桩价。掌柜在后面喊得更实际
“记住他们两个！船沉了，拿公所那条破船抵！”
码头上的人已围住周旺尸身。有人认出他的脚夫衣，有人往四水脚行跑，也有人只顾将自家船挪远。公所巡艇尚在逆水而来
楼上，南晏合上木匣，叫随从收好，随后才看向窗外
“那两个人，是昨日从公所跑的？”
燕回鸢已披上烟青薄衫“绿衣的是阿芹。船头那个是张金”
“你见过他”
“见过他在水里吃亏，也见过他把那张签带到人眼前”
南晏转向另一名随从“拿我的帖子去船帮公所，只拦方才投尸的灰篷货船，别封别的船”
随从应声要走
“等等”南晏道，“尸身先请脚行的人来认”
燕回鸢已经往外走
南晏道“你追的那个人还没留下名字”
她停了一步
“灰篷船若同他无关，我回来告诉你。若有关，我先要活口”
“你仍不信我”
“你也没有把拿签的人交给我。先各做各的”
她下了楼。青罗把栗子纸包卷起塞进袖中，跟在后面
南晏将杯边的礼帖收回袖中
掌柜拦住他，把坏桩、停水和送菜船的损失一股脑报来。南晏取出一锭碎银压在柜上
“今日先从这里赔。酒楼把损数记清，回头送到南氏外房”
南晏带剩下的人下临水石阶时，平底船已穿过后埠
阿芹熟水，知道灰篷货船要躲水门，只能先借东桥前的杂船遮身。她贴着卖藕方船的尾波追过去，几次险些让逆来的小艇逼上岸。张金伏在船头压住翘起的船身，咳出的水沫里已见血丝，仍只盯着前方那顶灰布帽
货船拨开卖莲藕的方船，转过两排晒网架。灰布帽在船阵间一闪，没入东桥下的黑篷船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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