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问蹲在警戒线外,等法医拍完最后一张照片。
凌晨三点的老巷子安静得不像话。路灯把铁皮垃圾桶的影子拉横在地上,风把警戒带吹得啪啪响,他蹲了四十分钟,膝盖已经不会回弯了。
他数了数地上的烟头。
七根。同一个牌子,十五块钱的红双喜。
第一根和第二根的烟灰被风吹散了,是从头到尾燃完的。第三根到第六根被人踩灭了,滤嘴上全是牙印,烟纸被咬破了,里面的烟丝都露出来了。一个人紧张到不停地点烟,不停地咬滤嘴,不停地踩灭再点下一根。
但第七根不一样。
第七根没有牙印。滤嘴完好,像一个刚抽出来放上去的。烟灰保留得很完整,从头烧到尾,没有被弹断过。他把那根烟头捡起来,用手电照着看。
滤嘴上的唾液痕迹很淡。抽烟的人含得很浅,几乎没有用嘴唇包裹。只有女人才会用牙齿轻轻叼着,让烟气从嘴角漏出来。
他把烟头收进掌心里。
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咔嗒一声,他差点没站稳。三十一岁,膝盖已经比他先老了。
没有人注意到巷口的鞋印。
那个鞋印在警戒线外侧三步远的位置,不偏不倚地对着案发现场的方向。三个垃圾桶和一个变电箱把它挡着,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
沈问蹲下来。
鞋底纹路是老式解放鞋,菱形格,粗帆布面,胶底已经磨掉了一半,只剩中间的齿印还能看清。穿这种鞋的人,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在脚掌外侧,时间久了外侧的齿纹会比内侧先磨平。
这双鞋的主人,站着等了很久。
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两根烟的时间,大约六分钟。站姿很稳,两条腿均匀承重,没有来回踱步。是一个习惯了站岗的人,或者一个习惯了等待的人。
他不是站在这里目送凶手离开的。
他是站在那里看沈问的。
沈问收回目光,把解放鞋印的位置记在脑子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这次没等膝盖响。他用力把腿蹬直,骨节咔嚓一声,他咬了一下牙。
陆辞在他身后站了多久,他没注意。
她来的时候没有脚步声。这是练出来的: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不用力,刑侦的人都这么走路。但不是为了偷袭,只是为了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她习惯轻声靠近一切东西,包括人。
"沈问。"
他没有回头。她站在一米之外,没有再走近。
"你怎么每次都比我来得快。"
"因为你每次都要先喷发胶。"
她没接话。沈问转过身来,看见她穿着一件旧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铅笔。
"调来了?"
"嗯。"
"哪儿?"
"省厅。"
他看着她。省厅的人往下调,只有三种可能:升不上去,犯了事,自己愿意。前两种她懒得说,第三种她懒得解释。她的表情够清楚了。
"刑侦?"
"刑侦。"
"队长谁?"
"赵为民。"
沈问点了点头。老赵。还行。
陆辞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巷口的鞋印,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捏着的烟头。
"你在下面蹲了四十分钟了。"
"四十一分钟。"
"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凶手不是一个人。"
陆辞等着他说下去。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颜色很浅,看起来像没在看你,但你在她视野内的每一样东西她都看见了。
"凶手是两个人。"沈问说,"一个在屋里杀人,一个在巷子里看。"
"依据。"
"第六根烟头后面的墙上有刮痕。不是刀刮的,是指甲。"他把那根没牙印的烟头从掌心里翻出来,"这根是她抽的。男人紧张咬烟头,女人紧张刮墙。"
陆辞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她把手伸过来。
"烟头给我。"
"这不是案发现场的东西。"
"你拿了就是证据。"
沈问看了她一眼。她把那根烟头放进她递过来的证物袋里。她接过袋子的时候顺手在标签上写了时间和地点,字丑得不像女人写的。刑警的通病,写字太多,越写越丑。
"明天下午,来看看现场报告。"
"我进不去。"
"后门开着的。"
"你不是我副手。"
"刑警需要线索。"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是线索。我不是来跟你交换的,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沈问感觉到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不是冷的,是暖的,带了白天水泥地上积攒的余温。凌晨三点的巷子不应该有这种风。他不喜欢这种反常。他把烟叼回嘴里,按着火机。
"明天下午。"
"嗯。"
他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二十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解放鞋印还在原地。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菱形格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他知道他还会再看到这个鞋印。在别的案发现场,在别的时间。
不是猜的。
他就是知道。
凤凰咖啡还亮着灯。
凌晨三点半,整条街就它还开着。沈问路过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看见一个短发女生在擦杯子。她擦得很慢,每一只杯子都举起来对着光看一遍,确定没有水渍,才放进消毒柜里。她看见了沈问,隔着玻璃冲他笑了一下。
她笑得像凌晨三点半还愿意等客人的人。
沈问没有回应,低头走了过去。
他在路边垃圾桶前停了一下,把抽完的烟头按灭。按灭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烟嘴上碾了一下。这是他的习惯。他碾烟头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那根没有牙印的烟头,在想那个解放鞋印的角度。鞋尖正对着他的方向。从他蹲着的位置看过去,那个鞋印像是瞄准他的。
不是凶手留下来给警察看的。
是留给他的。
老方说过一句话:案子破不了的时候,先别管谁动的手。先搞清楚谁在看。看的人,往往比动手的人知道得更多。
有人在看。而且不是今晚才开始看的。
沈问把拇指从烟嘴上拿开。他的拇指上沾了一层银灰色的烟灰,他用食指把它搓掉了。搓了两下,没搓干净,他又搓了两下。指节上的皮肤已经发红了。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搓。
他往前走了。
他住的地方在江北一栋老居民楼六楼。声控灯坏了很久了,他也没报修。爬楼梯的时候他用手摸着墙走,转弯的时候往左迈三步,避开第三块松了的瓷砖。十二年,他闭着眼也能走。
打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他没有开。他站在门口,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对面的墙。
墙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连环案的。是更早的。一个女人的脸在各种角度下对着他笑:在电梯里自拍的,在江边看日落被偷拍的,在咖啡店低头翻笔记本的,吃完火锅满嘴红油比个"耶"的。指甲上涂着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颜色。他以前知道那个颜色的名字。
他想不起来了。
他走过去,在最靠近他的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照片里的人在滨江的护栏上坐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那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
他已经想不起来那件毛衣的触感了。
沈问把客厅的灯打开。茶几旁边堆着三箱案卷复印件,最上面一箱还没拆封。封面上贴着老方的便签。
"第三个人死了。这个案子和十年前的案子有关系。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也别查我为什么知道。"
沈问把便签揉成一团。纸团在掌心里攥了五秒。然后他摊开,把它抚平,放在茶几上。
他把最上面那箱拆开了。第一份文件封面印着"4·17系列案:3号受害人案卷(副本)"。翻开是人受害人的现场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倒在客厅地上,嘴角有沫。沈问的视线跨过照片,落在下面的现场物品清单上。
视线一路往下扫。停在倒数第二行。
"白色瓷茶杯,无使用痕迹。来源不明。"
他合上案卷。闭上眼三十秒,那个茶杯就在他脑子里:白色,杯口豁了一块,放在桌上,离桌边两指宽,把手朝左。和桌上原有的那只杯子一模一样的摆放方式,并排,精确到毫米。不仅整齐得像量过的,而且眼熟。
他睁开眼睛。
他认识那种摆法。有人习惯把杯子放在离桌边正好两指宽的位置,用手肘量出来的,不是用尺子。他以前常见到。他在这间屋子里见过。有人在这个茶几上放杯子的时候也是这么放的。
他的胃缩了一下。不是痛,是塌下去了。他喉结动了动。
他想多了。大脑会自己擦除,这是他的身体在保护他。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忘记了就等于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不能让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关掉客厅的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墙上的照片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窗外江城的灯光稀稀拉拉,滨江的汽笛声远远传来又远远消失。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个方向。江北老城区,她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同一条江。
江北的另一条巷子里,一盏路灯的下面,有一双脚穿着一双旧解放鞋,站了很久。
站到路灯下面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站着的那个人没有换过姿势。后来那人动了一下,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红双喜。
抽出一根。点上。
滤嘴上没有牙印。
那人抽完之后没有把烟头扔在地上。找了一只旧碗,新碗,很干净,放在路边的台阶上,把还没燃完的烟头放进去。烟在碗里安静地燃着,像烧给谁的香。然后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双鞋在地上留下了一串菱形格的脚印。不是往回走的。是为了让第二天天亮后有人看见这个方向。
然后那边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第一排。"
第一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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