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姐把那碟花生米放在两人中间的时候,陆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吃了三口面了。她甚至不记得是什么味道。
花姐没有说话就走了。她经过沈问的时候,用围裙擦了一下手,然后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沈问没有抬头看。那两个动作花姐只用了三步路来完成:走近,擦手,按肩膀。熟练到像一个已经做了几百次的设定动作。
"花姐在这儿开了多久了?"陆辞问。
"十八年。"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
"她对你一直这样?"
"哪样?"
"悄悄往你碗里加东西。"
沈问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面碗里多了一个煎蛋。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没注意。陆辞盯着那个煎蛋看了几秒。她想起了她妈。她们家以前也是这样。你什么都不说,她什么都往你碗里夹。
她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认识这个人吗?"她指着最右边——顾鹤鸣。
"见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被开除那天。他在。"
陆辞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沈问被开除那天顾鹤鸣在场,这不是巧合。甚至不是他亲自操刀的。如果顾鹤鸣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说明他不需要动手。他只需要确保那扇门关上。
"他签过张远的死亡记录。"
沈问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他只停了很短的时间。然后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张远是谁?"
"火灾里被救出来的男孩。十四岁。被送到福利院之后撞了墙——死亡记录上是这么写的。但签字的不是福利院的人,是顾鹤鸣。一个市局的人,签了一个福利院男孩的死亡记录。"
"火灾发生的时候他在现场。"
"不在现场记录里。"
"他不在现场记录里,但他签了户籍记录。"沈问把杯子放下来,"他在场。在那个男孩死的时候在场。但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你从哪儿找到这条记录的?"
"法医中心。小锦查到的。"
沈问点了点头。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张照片。
"你爸呢?"
陆辞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她的手指在最左边那个人的位置上面停顿了一下。
"他也在。他是第一个到场的。不是第一个进火场的——他是第一个站在厂房外面的人。"
"你怎么知道?"
"他说过。"
她的声音在面馆的灯光下显得不太一样。不是悲伤——不是那种能被听到的东西。是一种被压得很平的声音。
"他有一张工作证。上面印着他的编号。他说那天晚上他站在厂房外面,听见里面有人喊。但他进不去。火烧得太大了。他站了多长时间他说不记得了。后来他回来的时候,脚上那双鞋已经变了形。解放鞋的鞋底被烫化了半截。"
沈问抬起了头。解放鞋。菱形格。
"他把那双鞋留着了?"
"扔了。出了火场就扔了。"
"扔在哪儿?"
"他说他不记得了。"
陆辞看着他。沈问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桌上,手指平放着。
"你觉得那双鞋跟连环案有关系?"
"不是我觉得。是有一个人穿着同款的鞋,在三个案发现场外面站着。"
"站着?"
"站着。"
"没有进去?"
"没有。只是站在外面。"
陆辞的脑子里有一根线开始慢慢收紧。一个穿着解放鞋的人站在案发现场外面。她爸在十二年前穿着同款的鞋进过一个火场。那个人站在外面看的案子,每一个受害人都跟十二年前的火场有关。
她在脑子里拼出来的不是案件的图。是一张地图。地图上的人在走一条路。每一个受害人是路上的一个站点。她爸站在路的起点。
她抬头。
"他在等人回来。"
"等谁?"
"等那个烧掉了他半截鞋底的男孩。"
小锦的电脑屏幕在面馆的桌子上亮着。他把数据表收起来了,换成了一张放大的照片。三年前表彰大会的合影,被人用手机拍的,角度偏,画质差,但能看清。
最后一排的角落只有半个人。
那半个人穿着解放鞋。其他部分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但那只脚的摆放方式很有特点——不是站着拍的。是跨了一步之后被定格的。拍下这张照片的那一刻,这个人正在往画面外走。他不是来合影的。他只是路过。
"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恢复的?"陆辞问。
"一个法医的旧手机。"小锦推了推眼镜,"法医中心的人在拍完集体照之后顺手拍了几张花絮,上传到个人社交账号。后来被删了。但我挖出来了。"
"你挖一个法医的社交账号干什么?"
"因为半仙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小锦看了一眼沈问。
"半仙说什么了?"
"她说——郑铁嘴那天晚上去过法医中心。"
沈问的手停住了。他正在夹花生米的筷子悬在半空。
"郑铁嘴?"
"郑铁嘴在表彰大会那天晚上,没有在殡仪馆。他去了法医中心。他没有进去,在外面车子里坐了很久。然后他开走了。"
"半仙怎么知道的?"
"她在监控录像里看到他的车。她还看到了另一个人——从法医中心后门走出来。那个人穿着解放鞋。"
面馆里安静了大约三秒。吱吱响的灯管,空调压缩机的低鸣,花姐在后厨洗锅的声音。
"第三个人就是法医。"
"那个人进法医中心干什么?"
"我不知道。"小锦把屏幕关了,"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走了之后,法医中心的火灾物证档案室被人翻过。丢失了一份烧焦的布料。布料属于一双解放鞋的鞋面。"
陆辞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市局值班室打来的电话。她接起来,听了几句——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是一种她已经在等这件事发生的、安静的确信。
"何国华死了。从安防站楼顶摔下来的。"
沈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这一次他没有去管它。他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安防站?"
"对。安防站。何国华就是维修单上那个名字——何国良的哥哥。"
陆辞跟着沈问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
她想起老方那天在修车铺对她说的话。"你查下去,会撞到你爸的名字。"
现在她撞到了。何国华,何国良。这两个名字在维修单上并排出现,中间隔了一行:十二年前。她爸的解放鞋鞋底被烫化的那一夜,何国华也在现场。
他在监控室里。他看见了。
他看了十二年。然后从自己看的那扇窗户里跳了出去。
她站在面馆门口,江北的晚风吹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的是一双帆布鞋。不是解放鞋。但她现在知道一件事:她脚底下踩着的这双帆布鞋的鞋底,跟十二年前她爸烧化的那双鞋的鞋底,是同一个牌子。
她爸最后那双解放鞋,也是在这家店买的。
她爸买那双鞋的时候带着她。他把她放在柜台上,让她帮忙选。她选了一双白色鞋带、鞋底菱形格的。她爸说:"你眼光不错。"
她那时候五岁。
她现在三十一了。
她爸死了。那双鞋烧化了半截。买鞋的人不在。但那个穿着同样鞋底的人还在走——在十二年前火灾现场的外面,在三个连环案现场的外面,在安防站的楼下。
等着她来。
第二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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