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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unt

Chapter 17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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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The Hu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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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问在修车铺的铁皮棚子下坐到了后半夜。

铜哨挂在他脖子上,贴着锁骨,冰了很久才开始发热。他把哨子拿下来,放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哨子内壁有一圈很深的牙印。不是咬出来的,是用含住的上颚和舌头顶出来的弧度。老方含了很多年。含到哨子内壁的铜被口水浸出了一道浅浅的槽。他把哨子举到嘴边,吸了一口气,没有吹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吹出来会是什么声音,也不知道谁会听到。

他把哨子重新挂回脖子上。

铁皮棚子的角落里有一张老方用过的油布。油布盖着一堆零件,零件底下压着一张旧快递单。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是手写的,字很丑,是那种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画描出来的。收件地址是西郊福利院。收件人一栏写着三个字:"二号。"

沈问把快递单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同一个人写的,笔迹更急。

"他的腿。我留了十二年。还给你们。"

他的腿。不是假肢。是一条真正的小腿骨。被人用福尔马林泡过之后风干了,用医用纱布缠着,放在一个长条木盒子里。木盒子已经裂了,纱布发黄发脆,边缘一碰就碎。但里面那根胫骨保存得很好。骨面平整,切口整齐。是专业截肢的。不是在火灾现场被砸断的,是在手术台上,用骨锯锯断的。

那年张凡七岁。他哥张远十四岁。火场东侧的门被锁上了。他用力扒那扇门,想把门缝掰开让他哥出来。门没开。铁门倒下来的时候,他的右腿被压在了下面。压了太久,组织坏死,送到医院的时候膝盖以下已经保不住了。

他的腿被锯下来了。锯下来之后被福利院的人收走了。收走之后放进了一个木盒子里。木盒子被放在福利院的杂物间,放了十一年。然后被人取走了。取走的那个人是张凡。他出院之后回到福利院,没有找他的档案,没有看任何人,只问了一句:"我的腿在哪儿?"

没人记得了。他自己找的。他在杂物间翻了很久,从一个铁皮柜子最底层找到了那个木盒子。他没有打开。他抱着那个木盒子走出福利院大门,再也没有回来。

沈问把纱布小心地揭开了一层。胫骨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是数字——"12"。刻得很浅,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骨头的自然纹理。那是张凡出院之后刻上去的。不是用刀刻的,是用一根钉子,一笔一画,花了很久。

不是数字,是站数。第十一站已经走完了。他在走第十二站。

沈问把纱布重新裹好。他的拇指在骨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他把木盒子放在工具台上,正东方向。放下去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只有脖子上那根铜哨在响。不是吹的,是它的表面和他的皮肤摩擦的时候发出了一种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是老方留下的唯一一个还在发响的东西。

花姐面馆关了三天之后重新开了。花姐把门口的灯箱换了一个新的。招牌上的红布换成了白底黑字,写的是"营业中"。没有花哨的图案,没有"今日特价",什么都没有。

她今天下的面,给每个进来的人都多加了一勺肉酱。

陆辞进来的时候,花姐正在擦桌子。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桌面上的漆全部擦掉。但陆辞注意到,她擦到老方那张桌子的位置时,动作慢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不是擦,是摸。摸完之后继续擦。然后她回到后厨,把那块冷藏了很久的面团拿了出来,揉开。她揉面的动作和以前一样。节奏也一样。只是她这次没有做面条,她做了一张饼。烤出来之后切了两半。半块放在老方的碗里。半块放在窗台上。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辞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花姐做完了这一切。她没有去问她老方的消息。有些事不用问。问了,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她选择不问。

沈问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木盒子。他把木盒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这是什么?"

"他七岁被截下来的腿。福利院杂物间放的。他出院之后取走了。自己留了十二年。"

陆辞看着那个木盒子。纱布的颜色在透出来的光线下发黄。她用指背碰了一下,没有掀开看。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她不需要打开。

"他现在在哪儿?"

沈问看着窗外。江北老城区的瓦房顶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远处的滨江上有一艘货轮在逆水而行,走得很慢,像是和江水在比谁更有耐心。天黑透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

"第十二站。他走到最后一个地方了。"

方记修车铺的电表箱被人撬开了。

小锦在下午四点发现的。他蹲在电表箱前面,用手电照了一下锁芯,被人用很细的工具捅开的,不是螺丝刀,是一根回形针或者一根拉直的曲别针。锁芯内侧有新鲜的划痕。手法很老练。不是入室盗窃。这个人知道老方不在,也知道修车铺的电表箱是老方藏东西的地方之一。

小锦把手伸进电表箱,摸出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是一张旧纸条。纸条被油浸透了,但字还能看。老方的字。

"他来过我这里。他取走了一样东西。不是他哥的腿,是另一件。他叫我别问。他说他走完之后会回来解释。"

小锦读完纸条上的字,在原地蹲了很久。他想起老方走之前做过的最后一件事,他把工具台上那把扳手转到了正东方向。正东方向是西郊。西郊有废弃厂房、福利院、凤凰咖啡、安防站。每个地方他都去过不止一次。

他蹲在修车铺的地上,看着那张被油浸透的纸条。老方的字在油渍里溶掉了一半,只剩下几个词能看清。

"走完之后。"

"回来。"

"解释。"

小锦站起来。他没有把纸条装进证物袋。他把它放在老方那张空椅子的坐垫上。

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沈问。

"老方走之前,张凡来过修车铺。他取走了一样东西。"

傍晚。凤凰咖啡。

沈问坐在靠墙的位置,背贴着墙,脸朝向门口。他对面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三十岁左右,穿灰色卫衣,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手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臂,被卫衣袖子遮住了大半,但他翻手机的时候露出来了一截。

"你是他什么人?"沈问问。

"不是人。是他在福利院住过一段时间之后认识的一个朋友。"

"他让你来找我?"

"他自己说不了话了。"

那个人把帽檐往上推了一寸,露出眼睛。他的眼神很累,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他前天晚上来过我这里。他把我叫出去,让我帮他做一件事。他递给我一个东西,一条铜链子。链子上挂着一把钥匙。他说:'替我还给一个人。放在修车铺的电表箱里就行了。'"

沈问看着他的眼睛。

"你放了吗?"

"放了。"

"钥匙是什么样的?"

"普通钥匙。不是门锁的,是一个铁皮柜的钥匙。钥匙上贴了一张胶布,胶布上写了一个编号——西B-2。"

沈问没有动。西B-2。福利院旧柜子的编号。那把钥匙他见过,叶浅浅落在他手里那串钥匙里的一把。他一直以为那是储物柜的钥匙。张凡取走的是另一件东西,不是他哥的腿。他把这把钥匙从西B-2的柜子里取出来,放在修车铺的电表箱里,让一个朋友替他送回去。

他要送回给谁?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还?"

"没有。但他那天晚上的状态不太一样。我认识他了很多年,他从来没有笑过。那天他笑了一下。"

他顿了顿。

"他说了一句:'够了。'"

陆辞傍晚接到了小锦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她看完之后没有动,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她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黑色。

她站起来,拿上外套和车钥匙。出门的时候她在走廊上和赵为民擦肩而过。赵为民看了她一眼。

"出去?"

"嗯。"

"天黑了。小心。"

陆辞没有回答。她下到停车场,发动了车,没有开灯。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踩下油门。

她去了北郊。

那片她从来没有去过的旧厂房。门早就焊死了,她从侧面翻墙进去。落地的时候手掌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她没有管。她站起来,借着月光往厂房深处走。地面上有解放鞋的菱形格脚印,很新的,是今天踩上去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厂房的尽头。

尽头有一根柱子。柱子下面放着一双旧解放鞋。鞋口被剪开了,剪得很整齐,是给一只没有脚的小腿留出来的空间。鞋旁边放着一张被叠好的纸。风吹了不知道多久,纸边已经卷了边。

陆辞蹲下来,把纸打开。纸上的字很端正,一笔一画,像是写了很久才写成这样。

"陆辞。你爸的鞋是他自己给我的。他把鞋脱了,让我穿上,然后光着脚从楼顶上跳了下去。他没有欠任何人。他欠的那双鞋,我穿了十二年。今天还给你了。"

陆辞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小小的鞋印。菱形格。她顺着那个鞋印的方向往前走。走了三四步之后,她停住了——厂房的地面上,有一道用粉笔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线。不长。

但那条线的尽头,靠着墙,放着一把旧钥匙。钥匙上贴的胶布已经老化发黄了,但胶布上写的编号还能看清。不是西B-2。是另一个编号。

"03-0047。"

沈问的福利院接收编号。

陆辞蹲下来,把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被握得温热,有人握了很久才放下的。

她拿出手机,拨了沈问的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沈问。你的东西。他替你找回来了。"

第十七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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