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从监控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没有回家,没有回市局,没有去安防站。她骑着车去了江北老城区的方记修车铺。修车铺的铁皮棚子还在,工具台还在。那把扳手还放在正东方向,老方走的时候放在那里的,没有人动过。
她把电动车停在棚子外面,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上的轮胎印。老方的电动车的轮胎印,菱形格的纹路,和他的解放鞋一模一样。他修了十二年的车,穿同一双鞋,穿到鞋底磨平了,换了一副底,继续穿。她爸是一个很节约的人,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修车铺的抽屉里有一盒钉书钉,是很多年前买的,够一整个修车铺钉几年的维修单。老方一直用到走的那天。那盒钉书钉还剩一大半。他等着下一个人接着用。
她蹲在工具箱前面,拉开最小的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把老式剃须刀,刀片盒里只剩最后一片。她爸的。从她小的时候她爸就用这把剃须刀刮胡子。他走的那天早上刮得很干净,因为她妈说过,"你刮干净好看。"他刮完之后没有带走这把刀。他把它留在抽屉里,留给她。
陆辞把剃须刀拿出来,用拇指的侧面轻轻擦了一下刀片盒上的灰。然后放回去。她关不上抽屉了。她的手在抖。
她蹲在工具箱前面,两只手捧着他十二年前最后一次刮胡子的时候用过的刀片。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铁皮棚子外面的路灯亮了,又灭了。久到走廊里那只蜘蛛在它新织的网上挂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露珠。她把刀片盒放回去,把抽屉合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骑上车,往花姐面馆的方向走了。她没有回头。
花姐面馆今晚没有人在吃面。
花姐坐在老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晾了很久的清汤面。面已经涨了,汤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动筷子。她在等一个人来吃。她等到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的时候,头没有抬。
"花姐。"
"嗯。"
"老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地方?一个叫‘最后一站’的地方?"
花姐的手指在筷子上面按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没有红,没有哭过的痕迹。但她抬头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平时那个招呼客人端面的花姐。是另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他提过。他说那地方不在江城的任何地图上。在一个人的记忆里。那个人走了好几次弯路才走进去。"
"是谁的路?"
"你的。他在你的记忆里放了一把钥匙。你得自己想。他帮不了你。"
沈问没有接话。他坐在花姐对面,没有动那碗面。他把内袋里那张纸条拿出来,放在桌上。张凡用左手写的六个字:"我替你走完了。"
花姐看了一眼纸条。她没有问是谁写的。
"他走了几次?"
"十一次。"
"这是第几次?"
"第十二次。有人在替他走。"
"谁?"
"我。"
花姐端起那碗面,倒进厨房的水槽里。她把锅洗干净,重新烧水,重新下面。面下好之后她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沈问面前,一碗放在老方的空椅子上。她坐下来,把围裙的下摆铺平,然后用筷子夹了一口面。吃了第一口之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你吃吧。吃饱了,路才走得动。"
沈问低头吃面。面很细,汤很清。花姐的面条从来不加多余的东西。煮面的火候不同,她今天煮得比平时久了一些。面条软了。是给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人吃的。
林幼薇被叫回了报社。不是升职,不是复职。是人事部让她回去签一份文件。文件的内容她看了一遍就看完。很短。就一行字。
"经研究决定,林幼薇同志不再担任江城日报社任何职务。即日起离职。无须交接。"
林幼薇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签字。她看了一眼人事部经理。
"调我走的是谁?"
"顾局。"
林幼薇把文件拿起来,折叠了一下,放进她的帆布包里。"那我就不签了。你告诉他,离职的文件我留着。他签了字的那份我留着。他的字很好看,连印了红章的纸都盖不住。"
她知道这个人不是真的在调她走。他是在试她,看她会怎么反应,看她有没有把不该带出文档室的东西带走了。她带走了她师父的手写本。她回到文档室,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子里。纸箱子里有她师父的手写本,有她从碎纸机旁边捡回来的半张旧照片,有三盒没用完的圆珠笔芯。她抱着纸箱子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大门外面站了一个人,穿黑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把旧伞,没撑开。天色灰濛濛的,快要下雨,又一直不下。她停驻脚步。
"林幼薇?"
"是。"
"我是何国良以前的同事。他在安防站的时候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让我如果有一天你在报社待不下去了,去找他。他说那根绳子会断的,你砍断它之前先看看后面是谁在拉。"
林幼薇看着那个人的脸。她没问他的姓名。
"是谁在拉?"
"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说过一句话:不要查杯子。杯子不在凤凰咖啡的柜子里,在一个人脚上。"
"谁的脚上?"
"一个你见过但没注意的人。他的鞋底是菱形格的。"
林幼薇抱着纸箱子站在报社门口的路灯下。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但她没有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的是一双黑皮鞋,鞋底是她自己磨平的。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鞋底。然后站起来,把纸箱子放在地上。她蹲在纸箱子旁边,把它打开,把她师父的手写本拿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笔记,是一张被裁剪过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市局门口台阶上的合影。左侧是年轻的陆明德,中间是老方。顾鹤鸣站在照片最右侧。他的脚上穿了一双解放鞋。
林幼薇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她终于想起来了。凤凰咖啡那个靠着墙角的位置,窗台上,有一道很浅的解放鞋印。鞋印很旧了,不仔细看不出来。那道鞋印每天都会在同一个位置出现。因为每天都会有一个人把脚放上去。她一直以为是叶浅浅擦杯子的时候蹭上去的。但现在她想起来了,叶浅浅穿的是帆布鞋,不是解放鞋。
解放鞋印是另一个人的。一个白天从不来,只在天黑之后来的客人。他坐在靠墙角的位置,把脚搁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街。他从来没有点过单。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一个人来取他留下的东西。他把东西留下就走了。第二天东西还在。等的人没来。他就再来。
她不知道他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但她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来了。因为那道解放鞋印积了灰,轮廓已经模糊了。
深夜。江北废弃搬运站二楼。沈问第二次走进这栋楼的时候,楼下的野猫没跑。
它蹲在楼梯口,用两只发绿光的眼睛看着沈问。沈问蹲下来,猫没动,也没走。猫认识他。不是认得脸,是认得他身上的味道,老方的修车铺的味道,铁锈和机油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猫在老方的修车铺待过,后来老方走之后,猫在这里等他。
沈问上楼。窗户开着。窗台上那只饼干盒还在,盒子旁边的铜哨还用绳子挂在那里。沈问把铜哨拿起来。哨子的内壁比上次更凉了。他把它放到嘴边,用他能吹出的最轻的气息吹了一下。哨子发出的声音很低,人耳几乎听不见。但他的耳朵听见了。窗外的那只猫也听见了。它抬起头来,看着二楼的窗户。然后它站起来,沿着楼梯走上来了。走到沈问脚边,蹲下。
他把哨子放回原处。猫没有走。它趴在饼干盒旁边,把下巴搁在盒子边缘。它等了很久。和饼干盒一样久。
沈问从内袋里拿出那只叶浅浅的旧杯子——西B-2钥匙打开的那只杯子——放在窗台上,饼干盒的旁边。然后他站起来,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猫朝他叫了一声。不是凄厉的,是那种很平常的、带一点疑问的"喵"。像在问:你不再等一下吗?他停了一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他走到楼下,骑上电动车。车速不快不慢。拐过江北老城区最后一条巷子的时候,他看见前面路灯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短袖,手里拿着一卷旧画。是花姐下午从北郊拿回来的那包画。她站在那里,像是专门在等他。沈问刹车停下来的时候,花姐把画递给他。
"桂芳阿姨让我转交给你。她说这是你小时候画的。"
沈问把画接过来。画纸很薄,纸质脆了。上面画的是一个人蹲在福利院的墙根下,用手指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一个字。"本。"
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别人的笔迹。写的很短。
"你妈妈来看过你。她来的时候你没醒。她在你睡着的时候看了很久。她没有进来。她把头发留在饼干盒里了。那是她身上仅剩的、属于你的东西。"
沈问把画折好,放进内袋。他的内袋现在很满了。满到拉链已经合不上了。他骑车离开的时候,花姐还站在路灯下面。她没走。她只是看着他走远,把那只猫抱了起来。猫在她怀里没有挣扎。她低头跟猫说了一句话。
"他会回来的。"
猫没有回答。
第十六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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