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平在修车铺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他从天黑等到路灯亮,从路灯亮等到修车铺的铁皮棚子里的灯自己灭掉。他蹲在门口,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他抽烟的方式和他爸郑铁嘴一模一样。咬在嘴里,不点火,用牙齿把滤嘴慢慢咬变形。他今年四十岁出头,在殡仪馆开灵车。每天的工作是把别人送到最后一程。他爸在殡仪馆守夜,他是开车拉人的。两父子二十多年没有分开过。他爸值夜班他值白班,两父子的班次刚好错开。但每天傍晚他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把车停在殡仪馆门口,他爸从后门走出来,站在车门边上,两个人说几句话。说的不多,就是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吃了没有。
他等的人不是沈问。他等的是他爸让他来送的东西。
沈问的电动车出现在巷口的时候,郑国平站起来,把那根咬烂了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回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开灵车的人动作都不快。做这一行做久了,走路吃饭说话都比别人慢半拍。
"沈问。我爸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块移动硬盘。黑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只有一行字。"何国华。安防站值班室。B-2。"
沈问接过密封袋,没有马上打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字。B-2。何国华在西郊厂房对面的安防站B区二楼站了十二年。B是安防站的楼栋编号,2是监控机房的楼层。
"你爸从哪里拿到的?"
"何国华死了以后,安防站的人清理他的工位,在抽屉里发现了这块硬盘。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何国华的弟弟也没有拿走它。放了很多年。后来有人要清掉安防站的旧物,把它扔了。我爸在垃圾桶里捡到的。"
"你爸在安防站的垃圾桶里捡到了何国华的监控硬盘?"
"不是。他是在殡仪馆的垃圾桶里捡到的。安防站的人把旧物清出来之后送到殡仪馆烧了。我妈在殡仪馆做保洁,看到一块硬盘放在待焚物的筐里,把它捡出来了。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只是觉得硬盘里可能还有别人的记忆。她把它带回家了。我爸看了上面的标签。'何国华。B-2。'。认出了那行字。那是何国华自己的笔迹。他把硬盘放进密封袋里,让我给你。"
沈问把硬盘接过来。他站在巷子里。路灯的光照在密封袋上,把标签上的字照得很清楚。何国华亲手写的。他把硬盘放进内袋里。
"郑叔。你爸还在殡仪馆吗?"
"在。他说你要是想问话,晚上去。他值夜班。他今天一整天都在那里。"
郑国平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车。一辆白色的灵车,车身上的漆洗得很干净,在路灯下反着微光。他发动车子的时候没有按喇叭,只是看了沈问一眼,然后慢慢开出巷口。车尾消失在巷口拐角的时候,尾灯的红光在墙上拖了一下,消失了。
沈问回到修车铺。拉下卷帘门。把那块硬盘接上老方那台十一年没有开过机的旧电脑。电脑开机的声音很慢,风扇嗡嗡转了两圈才稳定下来。屏幕上跳动了几下才亮起来,灰白色的,带着老旧液晶屏特有的偏色。电脑桌面上还保留着老方最后一次用的窗口。一个记事本,没有关。记事本里只有一行字。"退出了。不用等了。"
沈问看着那行字。老方退出的是什么。他没有写。沈问把记事本关了。桌面上的文件夹图标排列得很整齐。老方的习惯。他把硬盘里的文件拖到桌面上。文件夹名字是"录像"。打开。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19951217_2330.AVI"。
1995年12月17日。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他双击。播放器打开了。画面很暗。是安防站值班室的内景。一台老旧的摄像头架在墙角,角度固定,框住了值班室里的大部分空间。画面中间有一张木头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个搪瓷缸。搪瓷缸上印着一行红字。"安防站留念"。缸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静止不动。画面右下角有一个人。坐着。穿着安防站的深蓝色制服。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有水,水面在微微晃动。他的手在抖。他抬起头来了。是何国华。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一整天没有喝过水。
"今天是1995年12月17日。西郊厂房的火已经烧完五个月零六天了。没有人在查它了。没有人在问了。"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水面的晃动幅度变小了。他的手稳了一些。
"没有人问过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有人问过那天晚上谁站在窗口。那个人是顾鹤鸣。他来安防站问过我。'你看到什么了?'我说没有。他说。'你再想想。'我说我想了。真的没有。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他说。'何国华。有些事想不起来是对的。'他走了之后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久。我看着对面那栋只剩架子的厂房。我看着天亮。我看着天黑。我看着天亮又天黑。我一直想。"
他喝了一口水。
"那天晚上站在B-2窗口的人是我。我的任务是盯着西郊厂房。每晚从十一点到凌晨五点都在那里。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我看到有人从厂房北侧走出来。他穿着一双帆布鞋,白色的,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桶。桶里渗出来的东西在路灯下反着光。他在厂房门口停了一下。把桶里的东西倒在了厂房东侧的废料堆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扔上去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镜头。不是看着摄像头。是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废料堆先着的。着得很快。扑不灭。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火着起来。他站了三十秒。然后转身跑了。跑的方向是西。我站在窗口。我没有报警。没有叫人。我站在那里。看着火从废料堆蔓延到厂房主体建筑。看着整栋楼烧起来。看着那个女人从厂房门口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我看不清她抱着的是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婴儿。"
何国华的声音断了。画面里他低下头。搪瓷缸里的水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洒了一些在桌上。他没有擦。
"那个放火的人穿的是帆布鞋。不是解放鞋。不是皮鞋。白色的帆布鞋。那是我兄弟何国良的鞋。我给他买的。那年他过生日,我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他穿着那双鞋站在废料堆前面点火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脸。是他。我弟弟。"
何国华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他没有再说下去。画面里出现了一长段沉默。何国华握着杯子,杯子的水不再晃了。他把杯子慢慢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摄像头前面。他的脸在画面里变大了。他弯下腰,凑近了镜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一个名字。然后他伸出手把摄像头的电源拔掉了。画面黑了。播放器的进度条走到了终点。沈问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的播放器停在最后一帧。全黑。他没有马上把播放器关掉。他在等。等画面里再出现什么。没有。只有全黑的静止画面和右下角的时间码在跳动。他把播放器关掉了。
他把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回密封袋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又重新亮了一次。老方的椅背上还有他身体压出来的温度。他把手放在密封袋上。塑料的触感被他的体温烘热了。他在黑的修车铺里坐着。没有说话。
何国良放的火。何国良穿着他哥买的帆布鞋,提着铁皮桶,从厂房北侧走出来倒在废料堆上。划了一根火柴。站了三十秒。跑了。他哥何国华站在安防站的B-2窗口看着他放火,没有报警,没有叫人。站了一整晚。二十二年。何国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把录像存进硬盘里,锁在抽屉里。每天上班路过那辆废弃摩托车的时候碰到后视镜上那根红绳,红绳转一下他就想起那天晚上。
他把密封袋放进老方工具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没有关电脑。屏幕的蓝光一直亮着。
。
半夜十二点。沈问去了殡仪馆。
郑铁嘴在后门的台阶上坐着。手里端着一个旧保温杯,盖子拧开了,热气从杯口升上来。他没有穿工作服,穿了一件深灰色棉袄。殡仪馆后门的灯是声控的,他坐的那个位置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白光。他看见沈问从巷口走过来,没有站起来。他把保温杯放在台阶上。
"你看了。"
"看了。"
"何国华自己拍的。他把摄像头对准自己的工位,自拍了一个晚上。拍完以后把硬盘收起来,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他把这个秘密锁了二十二年。"
"你什么时候捡到的?"
"三年前。安防站的人清旧物,送到殡仪馆统一焚毁。我爱人在分类的时候发现了一块硬盘。她说。'这个上面写了人的名字,烧了可惜。'她把硬盘带回家了。我看到了上面何国华的名字。我知道他是谁。我把硬盘锁起来了。等你来拿。"
沈问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坐在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纸灰吹起来又落下。远处有狗在叫。过了一会儿郑铁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他喝得很慢。
"何国华录这个视频的时候坐在安防站的值班室里。他面前那个搪瓷缸。是福利院发的。每个人都有一个。他在福利院待过。"
沈问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何国华在福利院待过?"
"对。他和他弟何国良,两个人在福利院长大的。七岁那年被送进去的。他十二岁离开的。他弟比他小两岁。两个人在福利院里学会了拆东西。拆锁,拆门,拆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他们从通风口爬出去偷过东西。被抓过。又被送回去。"
"他们认识我妈?"
郑铁嘴没有回答。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尘。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你自己去查。你查得到。"
他转身往殡仪馆里面走去。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问。你妈在福利院住的时间不长。但何国华记得她。他说。'福利院里只有一个姓沈的女人。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她说她不叫沈兰。沈兰是她给自己取的。她原来没有名字。'"
郑铁嘴推开门进去了。门在自己身后慢慢合上。沈问站在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衣摆吹起来。他站了一会儿,走下台阶,骑车回了修车铺。
坐在老方的椅子上。把那块硬盘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何国华知道他妈。何国华在福利院认识她。何国华录了那盘视频。视频里他走到摄像头前面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沈问之前没有看清。现在他知道了。何国华默念的名字不是"沈"。是"沈兰"。他记得她的名字。
。
天亮以后沈问去了凤凰咖啡。
林幼薇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走进来,她把杯子挂回杯架上。
"这么早。"
"帮我查一个人。"
"谁?"
"何国华。他在福利院的档案。"
林幼薇把手上的水擦干。她走到吧台里面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前面坐下。开机的声音很慢。她翻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夹。
"福利院的档案没有联网。但我妈留下的笔记本里有她在福利院的采访记录。有一页是关于一个叫何国华的人。她写。'1995年8月。福利院。何国华,男,二十七岁,安防站工作。据称其弟何国良曾在西郊厂房兼职。'"
沈问站在吧台前面。
"你妈还写了什么?"
"她还写了一句话。'何国华说他认识沈兰。沈兰在福利院住的那几年,他们见过几次面。沈兰给他弟何国良递过一次饭。他记得她。'"
林幼薇从吧台下面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笔记本。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林幼薇把照片抽出来放在吧台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蹲在福利院的院子里。她的侧脸,短发,穿着灰色外套。她的手放在一个蹲在地上的男孩肩膀上。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他没有看镜头。他看着自己脚前面的泥地。泥地里有一根树枝,他握着那根树枝,指尖沾着泥。
沈问把照片拿起来。那个蹲着的女人是沈兰。那个男孩是何国良。何国华的弟弟。沈兰的手放在何国良的肩膀上。何国良穿着一双崭新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是有人帮他系的。他哥何国华系的。何国华蹲下来帮他系好鞋带,说。"穿好了。别弄脏了。"
沈兰把手放在他肩上的时候何国良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脚前的泥地。泥地上用树枝画了三个字。笔画很浅,快要被风吹掉的厚度。"姓沈的"。何国良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了她的姓。
"你妈拍的这张照片?"
"对。她采访何国华的时候拍的。何国华说了一句话。'我弟小时候在福利院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沈兰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她什么也没说。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偷过东西。他变得安静了。他蹲在院子里可以蹲一整天。画画。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门。画窗户。画一个人站在门口。'"
沈问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上停了一下。何国良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画一个人站在门口。
沈问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林幼兰的笔迹。
"1995年8月。福利院。何国良,十二岁。沈兰。他穿着新鞋。"
沈问把照片放进内袋里。和硬盘放在一起。和何国华的那盘录像放在一起。
"林幼薇。何国良穿着那双帆布鞋放了一把火。就是沈兰看着他穿过来的那双鞋。"
林幼薇没有说话。她站在吧台后面。拿起那块擦杯子用的布在手里握了一下。布被她握皱了又松开。
"沈问。你妈为什么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沈问看着那张照片。沈兰的侧脸。她的手放在何国良的肩膀上。很轻,没有用力。像是怕他知道有人在碰他。何国良没有抬头。他低着头,鞋尖对着泥地里的那根树枝。沈兰的手放在他肩上,他没有躲开。
"因为她想让他停下来。停下来不要继续往下走。"
"他停了吗?"
"停了几年。然后又继续了。"
沈问把照片放回内袋里。走到门口。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早晨的阳光照在他的鞋面上。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滨江的风从巷口吹过来。他想起录像里的何国华。穿着安防站的制服坐在值班室里。手里握着杯子。杯子的水在抖。他说。"那是我兄弟何国良的鞋。我给他买的。"
二十二年前何国华花了半个月的工资给弟弟买了一双白色帆布鞋。二十二年后那鞋被穿着去了西郊厂房。鞋底印在水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波浪形的纹路。何国华站在安防站的窗口看着那个鞋印的主人跑进夜色里。他没有追。他录了一盘视频。他把它锁在抽屉里。他锁了二十二年。
沈问站在凤凰咖啡门口。晨光把整条巷子照成暖黄色。他左右看了一眼巷子的两端。没有人。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滨江方向的汽笛声传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解放鞋。鞋带是白色的。和他妈的鞋一样。
何国良当年穿着那双帆布鞋站在北侧废料堆前面点火的时候,他低头看过一眼自己的鞋。沈兰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也低头看过那双鞋。同一双鞋。二十二年后的同一个巷口。沈问站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鞋。他想起沈兰蹲在福利院院子里的时候穿着一双灰色的旧解放鞋。鞋带的头已经磨毛了。她蹲在那里,把手放在一个男孩的肩膀上。男孩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沈问没有动。他站在凤凰咖啡门口。晨光把他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几秒钟。这短短几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何国华坐在值班室里对着镜头说话。搪瓷缸里的水面在晃。郑铁嘴坐在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说。"你自己去查。"林幼薇把那张照片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放在吧台上。沈兰的手。何国良的白色帆布鞋。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像有人在放录像带。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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