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沈问从老方的椅子上醒过来。
脖子僵了。右胳膊被压得没有知觉。他保持着昨晚坐下去的姿势没有动过,背靠着椅背,头歪在工具箱上,工具箱的金属棱角在太阳穴上留了一道红印。窗外已经亮了。巷子里有人在放收音机,京剧,老生唱腔,咿咿呀呀地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挤进来。
他坐起来。那把硬塑料密封袋还在抽屉里。硬盘。何国华的录像。二十二年前的画面。他没再看第二遍。有些东西看一遍就够了。
他把卷帘门拉上去半个人高的缝,侧身钻出去。巷子里的空气还带着夜里的凉。他蹲在台阶上。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巷口的晨光从灰白变成淡黄。
他把右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照片。沈兰蹲在福利院的院子里。手放在何国良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没有说话,把它放回内袋里,又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光线下得很准。沈兰是侧脸,短发,灰色外套。她的手放在何国良肩上,五个手指没有用力,是平的,像怕惊动一只鸟。
他把照片放回去。
胖虎出现在巷口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打包盒,一个装着油条。他把塑料袋放在修车铺门口的台阶上,自己蹲在沈问旁边。他蹲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两百二十斤的人蹲下,膝盖不响才怪。
"老方那边有消息没有?"
沈问摇了摇头。
"我昨晚去花姐那儿吃了碗面。花姐说如果你来找她,让你今晚过去一趟。她说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她没说。就说让你去。"
沈问把油条从袋子里抽出来咬了一口。油已经凉了,外面的皮不脆了,咬下去是韧的,嚼在嘴里有一股面粉搁了一夜的味道。
"胖虎。福利院的档案你有办法查吗?"
"江城的?"
"对。"
"小锦有办法。我不能。我一进去人家就会记住我的脸。两百二十斤的人走哪儿都会被记住。"
"那就让小锦去。"
胖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去。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熄了。
"他看到了会回。你等一下。"
两个人蹲在修车铺门口吃完了那袋早餐。胖虎把骨头收拾到塑料袋里,扎紧,站起来准备走。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停了一秒。
"何国良。那个放火的人。他现在在哪儿?"
沈问没有说话。他把油条的碎屑从手心里抖进塑料袋里。
胖虎又走了两步。停下来。这次他没有回头。
"沈问。何国良身上穿的帆布鞋是他哥用半个月工资买的。何国华用二十二年扛这个事。你妈把手放他肩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意味着何国良有第二个人告诉他停下来。但第一个人用鞋告诉他往前走。何国华给他买鞋的时候说的肯定是穿上它,走出去。当哥的都这么想。穿上鞋。走出去。不要回头。"
沈问蹲在台阶上。他把塑料袋的提手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
"胖虎。"
"嗯。"
"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一直聪明。我懒得表现出来而已。"
胖虎走了。巷子里剩下京剧的尾音。收音机被主人关掉了。老生的唱腔在半空中突然断了,巷子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远处滨江的汽笛声接了进来。京剧和汽笛之间隔着三秒的空白。沈问蹲在台阶上,背靠着卷帘门的铁皮。铁皮被早晨的太阳晒得有一点暖。
他站起来。把卷帘门完全拉上去。工具箱底层那块密封袋安静地躺在工具的阴影里。他没有去碰它。他把它留在那儿。等正确的时机。
上午十点。陆辞出现在修车铺门口。
她没有敲门,直接拉开卷帘门,从那个半个人高的缝里钻了进来。她的头发还湿着,洗过不久,没有用铅笔盘起来,披在肩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把脖子的一半遮住了。左手腕上那根细红绳在日光灯的光里显了一下颜色。
"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何国华的录像。"
沈问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没有问她从哪里知道的。她有她的路子。他不问。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你怎么看?"
"你让我看那个视频的时候我说过。给我数据。你现在给我数据。"
沈问把硬盘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她。陆辞拉了一张沾满油污的塑料凳子在老方的旧电脑前面坐下。她没有擦凳子的油污。她出凳子的动作很自然,像坐过更脏的椅子。她把硬盘接上。打开那个AVI文件。二十二年前的画面在屏幕上重新亮起来。何国华坐在值班室里。搪瓷缸。旧报纸。抖动的杯子。他开口。他说话。画面黑了。
陆辞没有马上关掉播放器。她把进度条拉到中间的位置停了两秒。又拉到开头放了二十秒。暂停。屏幕上停着何国华的脸,他的嘴还没有张开,眼睛看着镜头前面一个很深的位置。她盯着那帧画面看了十秒。
"片子没有剪辑。从开机到关机一镜到底。何国华录完之后没有再打开过。数据没有写入第二个文件。"
"你怎么知道?"
"文件大小。这个视频的文件尺寸和时长完全吻合,没有任何二次写入增加的元数据。何国华录完就把硬盘锁起来了。录了就锁了。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站起来。把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回密封袋里。
"还有一个事。"
"说。"
陆辞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内袋,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纸。折叠过很多次,边缘已经起毛了。她把纸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手写的名单。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字迹很工整,像是参加过钢笔字比赛的人写的。横平竖直,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很干净。
"早上我在办公室收到的。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信封里只有这张纸。"
沈间接过来。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前三个被划掉了。第四个没有划。第五第六第七是空白的。被划掉的三个名字里,第一个是张建堂,第二个是刘长河,第三个是何国华。
沈问的手指在何国华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划线整齐,力道均匀,一笔从头划到尾。不是慌乱中的涂抹。是有计划地标记。那种划法像在完成一个待办事项清单。做完一项划掉一项。
"第一起命案的受害人姓张。第二起姓刘。对吗?"
陆辞点了点头。
"这份名单就是凶手的账本。前三个已经完成了。何国华是本该排第三的。但他死了。凶手没有划掉他的名字。是何国华自己替凶手完成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凶手划的?"
陆辞把那张名单翻过来。纸条的另一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只有一行字。印刷体。没有签名。没有抬头。像一份内部工作报表。
"何国华。完成。剩余四位,按期推进。"
"凶手知道何国华死了。他在更新他的计划。"
"不止。他在告诉你。他有一个日程表。他不是随机杀人。他在按名单推进。每一个人的死亡时间和顺序都是提前确定的。不是报复,不是激情杀人。这是执行。像项目经理在跟进项目进度。"
沈问把那张纸放在老方的工具箱上。工具箱的金属表面还留着昨晚他脖子压上去的余温。他低头看着那七个名字。前三个划掉了。第四个还没有。空白的那三个,名字等着被写上去。有人手里有一支笔,正在等名单上的数字亮起来。
"第四个人是谁?"
"不知道。名单上第四个位置没有写名字。凶手没有写。也可能写了又擦掉了。纸上那个位置有一点铅笔凹痕,有人在上方写过字又擦掉了。但钢笔的墨水没有把铅笔痕完全盖住。我回去用侧光看能不能复原。"
沈问把那张名单收进内袋里。和硬盘放在一起。和沈兰的照片放在一起。密封袋,文件袋,照片,三个东西在他的内袋里叠在一起,塑料纸和照片纸摩擦发出细小的响。他拍了拍内袋,确认没有东西掉出来。
"陆辞。你相信直觉吗?"
"不相信。我相信直觉背后的潜意识计算。你要说直觉也行,但我知道你的直觉来自你看到的那些碎片。你的大脑比你更早把碎片拼起来了。你只是还在等你的意识跟上。"
沈问蹲下来。把工具箱的最后一个抽屉拉开。最下面一层。里面有一双解放鞋。老方留下的。旧的,鞋底的菱形格纹已经磨掉了一大半。鞋帮上沾着干掉的泥。他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纹路模糊了。印不出清晰的痕迹。
"白天我不方便去殡仪馆。铁嘴在。"
"你想查什么?"
"何国良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陆辞从口袋掏出一部黑色的手机。翻了两下,放回去。
"小锦回复了。福利院的电子档案里没有何国良的记录。但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份九七年的转院通知上。何国良在九七年被转到江城第三医院。"
"第三医院?"
"精神科。"
沈问把那双解放鞋放回抽屉里。把抽屉关上。站起来。他站在修车铺里,背后是那辆老方说了要修但一直没修的面包车。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灰。透过那层灰,他看到外面巷子里的阳光,落在水泥地面上,白得发亮。那只灰积得很均匀。老方不在的这几天,没有人擦过它。
"何国良进了精神病院。"
"对。九七年进的。三院的精神科不收非自愿病人。他是自己要求住进去的。"
"自己要求的?"
"对。住院记录上的事由写着。主动入院。持续性精神困扰。人格解体。"
沈问把这三个词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人格解体。不是精神病。不是疯。是一个人站在自己身体外面看自己。他见过那种状态。在老方的脸上。在何国华的录像里。在他自己身上也见到过。每次用完回溯之后坐在黑暗里,等着遗忘的那几秒。
"你应该去看看他。"
沈问没有说话。他站在面包车的阴影里。窗外的阳光在地面上慢慢移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下午两点。沈问站在第三医院门口。
江城第三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西区分院。一栋灰色的三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之间的缝隙已经泛黄了。楼顶上架着一个铁皮信号塔,信号塔下面是一个卫星锅,锅的边缘生锈了。大门是铁制的,涂着深绿色的漆,漆面上有雨水淋出来的锈痕。门柱上挂着一块白色的牌子。"江城第三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
他走到挂号窗口。窗口的玻璃上贴着防窥膜,只有一个小圆孔供人对话。他弯下腰往圆孔里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一位护士,四十岁出头,戴着白帽子,正在看手机。
"哪个科的?"
"精神科。住院部。我来探视。"
"病人叫什么?"
"何国良。"
护士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声很响,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键盘。她敲了三遍。
"查无此人。"
"他一九九七年转过来的。"
"我说的不是查不到。是我的系统里没有何国良这个名字。他有其他的入院用名吗?"
沈问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何国良还有别的名字。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站在挂号窗口前面,他能感到那种无声的阻力。不是护士不配合。是信息断在了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小锦。帮我查一个名字。"
"何国良?查过了。福利院的记录在他转院之后就断了。三院的系统是独立的,没有联网。我进不去。"
"那换一个名字查。何国良入院的时候可能用了别的名字。"
"什么别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站在三院门口的台阶上。铁大门旁边的围墙上有一段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风从围墙后面吹过来,铁丝网嗡嗡地响。他站了一会儿,往巷口走。走出十步,手机震了。
"沈哥。"
"说。"
"我查到了入院记录里一个姓何的。不叫何国良。叫何必。今年四十一。入院记录上写的是。何必,男,1966年出生。1997年5月由福利院转入。诊断。精神分裂症。"
"何必?"
"对。入院理由那栏写着。患者自称名字已经不属于自己。拒绝使用原名。要求改名为何必。"
沈问站在巷口。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何必。为什么要问。何必问。他给自己取了一个不需要问的名字。因为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
"小锦。何必在哪个病区?"
"西区二楼。217。"
"帮我找一个进去的办法。"
"不用找。你直接进去。我十五秒前黑进了三院的探视登记系统。你现在是卫健委的检查人员。工号我已经生成好了。"
沈问拿着手机。停了一下。
"小锦。你越来越熟练了。"
"在你手下干活,不熟练不行。到了门口给我发消息。我帮你开楼道的门禁。"
沈问挂了电话。他重新走回三院的大门。铁门的油漆在正午的太阳下晒出一股铁锈味。他走进去。绕过大门口的导诊台,直接往左侧的住院楼走。住院楼的入口是一扇玻璃门,钢化玻璃,上面贴着安全出口的标志。门边有一个灰色的门禁盒子,门禁锁着。他掏出手机还没发消息,玻璃门发出了咔嗒一声。小锦把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
楼道里的灯是感应的。他走了两步,灯亮了。白色的日光灯,光线冷白,把墙壁照得像一张没有印过字的纸。楼道的地面是浅绿色的水磨石,磨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棉布混合的气味。
他上到二楼。楼道里很安静。中间有一个值班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坐在那里看手机。沈问走过去,把自己手机上的卫健委工号页面亮给他看。医生扫了一眼,没有仔细看。探视登记系统里已经录入了他的信息。工号。姓名。来访时间。一切都在小锦的掌控之中。
"何必。217。"
医生指了指走廊尽头。沈问走过去。217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装着铁栅栏,铁栅栏涂着白漆,漆面已经起了皮。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上印着红字。"三院留念"。搪瓷缸的口沿上缺了一小块瓷,露出的铁皮已经生锈了。
沈问走进房间的时候,坐在床边的人抬起头来看他。
何必。瘦。非常瘦。像一截晒干了的树干。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头皮的形状。穿着一件条纹病号服,衣服大了,袖管挽了两截,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他的眼睛很大,眼球微微外凸,看人的时候瞳孔没有收缩。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是何必?"
何必没有回答。他看着沈问。把目光从沈问的脸上移到沈问的鞋上。解放鞋。菱形格的鞋底。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问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沈兰的儿子?"
沈问站在门口。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内袋里碰到了那张照片的边缘。照片里沈兰的手放在何必的肩上。她蹲下去的时候不知道二十年后的今天有人会拿着她的照片来找他。
"你知道我妈?"
何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从沈问的鞋上移开,看向窗台上那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是满的。水面没有动。没有窗外的风吹进来。这个房间的窗户是封死的。
"她给过我一次饭。"
"什么时候?"
"福利院。有一天我没有吃早饭。中午也没有。食堂打饭的时候我蹲在院子里没有去。她端了一碗饭出来。蹲在我面前。她把碗放在地上。"
"你吃了吗?"
何必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整齐。他用食指的指腹点了点窗台上那个搪瓷缸的边缘。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水面上。圈纹从水面中央荡开,碰到缸壁又荡回来。他看着圈纹散了又重新聚起来。
"沈问。你妈的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她原来没有名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给自己取名字的那天,福利院的院子里有一棵白兰花。她蹲在树下面。白兰花落在她肩膀上。她把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她说。她姓这个。她叫兰。"
何必把手指从缸里收回来。水从他的指尖滴下来。他没有擦。水滴在条纹病号服的膝盖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为什么不姓别的?"
"因为白兰花是她的。"
"因为白兰花是她的。"何必把话接了过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何国良。你什么时候知道放火的那个人是你?"
何必没有回答。他坐在床边。他的身体很安静。像一截在河边放了很多年的木头。
"你站在西郊厂房北侧。穿着你哥买的白色帆布鞋。手里提着铁皮桶。桶里渗出来的东西在路灯下反光。倒在了废料堆上。划了一根火柴。扔上去。"
沈问的声音不高。不高到只有这间房间里的人能听见。何必坐在床边。在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动。像他的身体不在听。但他的眼睛转了一下。转到声音的方向。
"我站在安防站的窗口。我哥。何国华。他在B-2窗口看着我。我没有回头看他。我把火柴扔上去的时候听到火着起来的声音。废料先着的。着得很快。然后我站在那里看着火。站了三十秒。我身上穿着那双帆布鞋。鞋底有铁皮桶里渗出来的东西。我跑的时候鞋印留在水泥地上。我哥知道那个鞋印是我的。他认出来了。"
何必的声音说到这里停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搪瓷缸里出来的水。
"你哥替你扛了二十二年。"
"我知道。"
"他到死都没有说出去。"
"我知道。"
何必的声音在这里低下去。不是变轻。是变干。像一口井的水面在往下降。没有水了。只剩下井壁上湿过的痕迹。
"你为什么放那把火?"
何必没有回答。他坐在床边。眼珠转了转。转到窗口。窗外是一堵灰色的围墙。围墙上有一扇铁门。铁门关着。他看了很久。
"那个人。"
"谁?"
"站在北侧厂房门口看着我放火的人。不止只有我哥。"
沈问的手指停在照片的边缘上。
"还有一个人在看我。"
"谁?"
何必转过来看着他。他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收缩了。第一次收缩。从看很远的地方变成了看很近的地方。他在看沈问的脸。像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熟悉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在我放火之前跟我见过面。他说。你该做这件事了。"
"他长什么样?"
"我看不清他的脸。他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他穿了一双解放鞋。鞋底印是菱形格的。和你脚上那双一模一样。他就站在厂房北侧的墙角。等我过去。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然后他走了。"
沈问站在病房的地板中间。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他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解放鞋。鞋底的菱形格的纹路在灯下显出一道浅灰色的轮廓。二十二年前有另一双解放鞋站在同一栋厂房的北侧墙角。
"你放火之前。那个人跟你说的原话是什么?"
何必坐在床边。目光停在沈问的鞋上。停了很久。
"他说。你穿上了你哥给你买的鞋。穿上它。走出去。"
沈问站在病房里。日光灯的光线很冷。何国良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走出去。他哥没有拦他。沈兰在他肩膀上放了一只手。她的手没有拦住他。但她在他的鞋带打结之前就已经蹲在他面前了。她端着一碗饭蹲在那里。白兰花落在肩上。她没有名字。她给自己取了一个。
他把何必的搪瓷缸端起来看了一眼。缸底有一层白釉,釉面上印着一行已经快磨掉的字。"第三人民医院。1978"。缸沿上那道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没有人补。
"何必。你为什么不叫何国良了?"
何必坐在床边。右手搭在左手上。两只手的拇指互相按着。按一下。松一下。
"何国良在放火那天已经死了。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窗外的那个人是我哥。站在北侧墙角等着我过去的那个人不知道是谁。但站在废料堆前面划火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把火柴用完的时候自己也灭了。剩下的壳子叫何必。"
沈问把搪瓷缸放回窗台上。缸底接触窗台台面的时候发出一个很轻的陶瓷声响。
"你哥出殡那天。你知道吗?"
何必没有回答。他的眼眶没有湿。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一条线。线在颤抖。
"我知道。"
沈问走出三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了。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天空灰的。没有云的形状,只有一层密密的灰色。手机震了一下。
"沈哥。陆辞问你名单上第四个名字是谁。她说她有眉目了。"
他回了三个字。"马上到。"
他走下一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精神卫生中心那栋灰白色的楼。楼里没有人站在窗口。二楼的窗口,217的铁栅栏后面,没有人站在那里。何必缩回了自己的那个角落里。二十二年前站在厂房北侧的人现在已经不需要看窗外的方向了。
沈问转过身。走了。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阴了。巷子里飘过来一股炸葱花的味道。花姐的深夜面馆开始准备晚市了。油锅里的葱花香混着酱油的焦香,整条巷子都是那个味道。沈问站在巷子里吸了一下。饿。中饭没吃。
陆辞已经等在里面。她坐在老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张名单。她把名单翻过来,背面贴的那张白色标签的胶已经有一点起边了。她用手指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第四个名字。我找到了。"
"是谁?"
陆辞把一张照片拍在工具箱上。照片里是一栋居民楼。楼下的巷子口停着一辆白色的殡仪馆灵车。车牌号沈问认识。他见过那辆车从巷口慢慢开出去,车尾的红灯在墙上拖了一下。
"郑国平。"
沈问的手指在工具箱的边缘停住了。
"你确定?"
"名单上的第四个人。凶手的目标是铁嘴的儿子。"
沈问站在修车铺里。工具箱上那张名单,白色的标签,七个名字。前三个划掉了。何国华划掉了。第四个空白的名字现在有了归属。郑铁嘴的灵车在下午的巷子里开出去。他的儿子郑国平坐在驾驶座上。每天傍晚有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他把车停在殡仪馆门口。他爸从后门走出来,站在车门边上,两个人说几句话。说的不多。就是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吃了没有。
"你怎么查到的?"
"那张名单上第四个名字那里,铅笔凹痕在侧光下显出来了。我用了三分钟把痕迹拍了三十张照片。用手机自带的编辑功能调了对比度和高光。看到了两个字。开头是郑。后半部分很浅,但笔画结构对得上国平。"
沈问没有坐下。他在修车铺里站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内袋里碰到了那张照片。沈兰的手。何国良的肩。还有一个穿解放鞋的人站在厂房外面等了二十二年来完成他的计划。
"他要做的是把当年在场的人一个一个清理掉。何国华死了。何国良在精神病院。郑铁嘴和郑国平是接下来的人。"
陆辞把照片收回口袋里。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沈问站在老方的修车铺里。工具箱里那双解放鞋的鞋底是磨平的。何国良的白色帆布鞋在二十二年前跑出西郊厂房的巷口。郑国平的灵车在殡仪馆门口停着。
"去找铁嘴。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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